亨利穿过长廊,径直走到了克里斯面前。

他连那件黑色防风大衣都没脱,短发被雨水和汗水打湿。

“克里斯叔叔,卡塔琳怎么样?”声音微喘,但极力克制着情绪。

克里斯缓声回复,“还在里面。”

亨利在对面的长椅坐下。他弓起背,手肘撑着膝盖,手指无意识地探入大衣内侧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了那封边缘锋利的航空信。信封上那些字,像一团火,燃烧着他的指腹。

要把信交给克里斯叔叔吗?

亨利犹豫了。

他抬眼看着对面的男人,那张总是温和从容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

如果克里斯叔叔知道卡塔琳偷偷往中国写信……

直觉告诉他,这不会是一个好消息。

卡塔琳刻意填了他的地址,应该是想瞒着克里斯。既然她把这份信任交给了他,他就不该辜负。

亨利将手从口袋里抽了出来。

这是卡塔琳的秘密。

那现在,这也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

他不会和任何人共享。

克里斯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可阳光房里那盘残局,见鬼的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的。

那枚被推进一步的兵。

那枚被推进一步、便让整座死局土崩瓦解的白兵。

他不知道,女孩是怎么坐在桌前,推演出这一步棋然后起身离开,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国际象棋是一项高强度竞技,对体力的消耗不亚于一场马拉松。职业棋手,往往配备专门体能教练。

卡塔琳拖着那样一副身体,在棋盘前坐了多久?有多痛苦?

她做到了,但代价沉重。

她险些死在这个清晨。

哪怕她再有天赋,他也决不允许她拿命去下棋!

手术室的红灯熄灭。

门被推开,史密斯教授摘下口罩,神色疲惫。

克里斯和亨利同时站了起来。

“命暂时保住了。”教授吐出一口气,“但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是关键期,如果能平稳度过……”

他没说下去,但暂时、如果这两个词,已经足已让在场两个男人的心沉下去。

克里斯紧绷的下颌线终于松动了一分,他点了点头。

半小时后,晚秋被推进特护病房。

她身上连着密密麻麻的导线和管子,监测仪上的波形微微跳动。隔着玻璃,她苍白得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金发散在枕头上,像一滩融化的阳光。

克里斯站在玻璃墙外。

亨利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两个人就这样隔着那道透明的墙,注视着病床上那个脆弱的女孩。

无菌病房内。

陷入深度昏迷的晚秋,呼吸微弱而平缓。

“滴——滴——”

心电图监护仪声,像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圈一圈荡开,将她拽进记忆深处。

那是七十年代,她刚满十四,到末闷热潮湿的狮城不久。几个女同学恶作剧,将她锁在厕所。

“嘿,听她那滑稽的口音,简直像个乡下佬。”

“别理她,黄种人除了死读书还能干什么?”

门外,肆无忌惮的嘲笑声,夹杂着傲慢的英语。她们是土生土长的狮城华人,却说着一口傲慢的殖民语言,仿佛只有那样才算上等人。

晚秋没有还击。

她选择躲避,蜷缩在逼仄的隔间里,双手死死抱住膝盖,盯着地砖上的水渍。

她拼命地屏住呼吸,连哭泣都不敢出声,只祈祷那些恶意快点散去。

要放弃吗?

黑暗中,似乎有个声音诱惑她。只要闭上眼,就不用承受这种撕裂的痛苦。

“滴答。”

水声突然变了,画面骤然翻转。

大雪覆盖的波士顿,MIT那间暖烘烘的红砖房。

二十二岁的晚秋,站在大学国际象棋协会的活动室里。这里是绝对的男性主场。墙上挂满了历届棋王的照片,清一色白人面孔。

几张活动桌旁,坐着几个白人男性。他们统一穿着常春藤名校棒球服,眼神轻浮而施舍,落在这个瘦弱的华人女孩身上。

“嘿,看着我。”

协会主席,一个眼高于顶的美国富家子弟,咬着未燃的雪茄嗤笑。

“国际象棋可是绅士的游戏。甜心,你确定不去隔壁的烘焙坊看看?那里可能更适合你。”

周围的男生嘻嘻哈哈起来,一个红头发的家伙夸张地捂住胸口:“布莱恩,你太粗鲁了。万一她是来应聘端咖啡的呢?”

晚秋没有笑。

她走到布莱恩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执白还是执黑?”

那一局棋,只下了十五分钟。十五步。

晚秋用极其狂暴的绞杀战术,将那个自栩天才的美国男生杀得片甲不留。

当黑色的王后前移,晚秋轻轻吐出“Checkmate”时,整个活动室死一般的寂静。

那个下午,不知谁在公告栏贴了一张手写战报,消息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校园。

当天晚上,晚秋走进食堂,至少有十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是之前那种好奇或轻蔑,而是一种全新的东西:

惊讶,审视。

还有一丝隐隐的、不甘心的敬意。

这东西美得让人着迷。

一个常将她当做背景板的华裔男生主动给她让座,一个素不相识的白女走过来,低声说:“我听说了你的事。干得漂亮!”

那不仅仅是一句棋的胜利,更是整个智力金字塔的颠覆。

那些曾经充满轻视的眼睛里,只剩下了纯粹的震愕,以及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敬畏。

对于二十二岁的晚秋而言,这局棋是一次灵魂的洗礼。她看着那个美国男生颤抖的手,看着那些男性扭曲的表情,明白了一件事:

尊重,从来不是靠眼泪和躲避乞求来的。而是靠自己用无可撼动的理智和实力,一步步,从那些傲慢者的手中狠狠抢来的。

她站起身,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中,大步走出食堂,踩得极稳。

仿佛是在碾碎过去的软弱,是在为那个曾在狮城厕所里蜷缩的十四岁女孩,夺回本该属于她的王冠。

特护病房,晚秋颤动一下。

心电图上的波形剧烈地跳了一下。

她想起,就在不久前,纽约肯尼迪机场。

登机前,她用投币电话给大洋彼岸打了一通极其昂贵的越洋长途。

硬币一枚一枚地掉进机器,她用掉了最后一枚,却觉得畅快。

电话那头,妈妈叮嘱她注意安全,妹妹晚意的声音带着电流的刺啦声,雀跃得像一只小鸟。

“姐,弄堂口的生煎阿姨都知道你要回来了!等你落地回家,我们一起去吃,我给你点三客!不,五客!”

有人在等她。

在这个世界上,她依然和她深爱的亲人们共享着同一个月亮。

她不能就这样窝囊地死去。

凌晨四点。

ICU病房内,仪器闪烁着冰冷的光。

突然,心电监护仪的波形出现了微小变化,原本极其微弱的曲线,开始变得起伏。

生命体征的数值,正在缓慢但势如破竹般,向上攀爬。

护士迅速走进病房,查看仪器后,激动地按下通讯器:“教授,病人的血压开始回升,排异反应正在大幅减弱,心率也上来了!”

一直像雕像般坐立的克里斯,紧绷的肩膀猛地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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