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瑶近几日寻遍了府中的河渠水利典籍,挑灯仔细研读。

直到姜林絮叩门而入的时候,她才发现夜已经深了。

姜林絮呈上一例叶己做的冰鉴芙蓉露,湖州莲藕研墨取浆,慢熬至粘稠,淋入枇杷蜜,冰鉴镇凉过后,藕浆如白玉冻,与青瓷荷叶盏的碧色相得益彰。

“你有心了。”景瑶搁置了卷宗,揉了揉有些微痛的太阳穴。

姜林絮看她案前放着的是一些卷宗与河工图,想起来她去膳房寻叶己的时候,听叶己说起,前日驸马在正堂会客,与几个新晋官员一道力主修建新渠,殿下颇为反对此事。

她想起了她在绸缎铺的见闻,说道:“先帝开广济河后,湖州洪灾,不论是御史台的折子,还是民间的怨言,总有说是因广济河所致。如今陛下要修新渠,怕是想要博回兴水利、绝水患的好名声吧。”

景瑶叹息道:“好名声?君主是百姓的君主,又不是名声的君主,即便挣来个好名声,百姓的生活若是没有向好,又有何用处呢?可我晓得陛下的性子,他少时想要父皇认可而不得,如今最在意的,怕也就是这个好名声。”

“殿下拦得住陛下挣这样的好名声吗?”姜林絮开口,淡淡地说道,“陛下先是天子,而后才是殿下的兄弟。朝堂之上,尚书令大人和陛下争论,你我无名无权,无处发声。可若殿下想听,我倒是另有一计。”

“何计?”

“和顺十九年,广济河上游堤坝所用青冈岩乃从晋阳西山采运,我怀疑,是尚书令大人——当时的工部郎中,暗中操控晋阳玉料商帮所致。”

景瑶眼神微动。

可是她却没有很快接过话茬,仍是很克制地说道:“你可有证据?”

“我没有。”姜林絮却显得坦荡,“可我不需要有。晋阳仓霉粟案发时,我以为我们有证据,加上民间舆情,定能查到易锦庄百里氏的头上。可是尚书令想要断尾求生,蔡彬死得轻巧,此事也结得轻巧,重点不在于‘我’有没有证据,而在于……陛下想不想要查证据。”

姜林絮走上前去,眼神当中映出了烛光的闪动:“晋阳仓案,陛下被春旱扰得焦头烂额,当然想草草结案。可湖州洪灾,损伤惨重,晋阳的漕运却畅通无阻。次年,百里大人又从工部郎中擢升为门下侍郎,权力更盛。如今的新渠,却是陛下亲政后将与尚书令的博弈。”

“你倒是懂他。”景瑶有些犹疑了,“可是,毕竟也是十年前的旧事了……”

姜林絮道:“我听闻,工部已经请旨修渠,殿下的反对之心,除了与驸马争论之外,只怕都难以走出公主府。而陛下的旨意下得大刀阔斧,新渠经湖州、抵献州,按这条路线来看,征发的民夫当中,只怕有不少人是当年湖州的灾民之后。当年洪水来前半个月,晋阳商队撤走了石匠——此事,一个湖州人记得,那么就会有十个、百个湖州人记得。我希望殿下……能通过驸马重提这桩旧事。”

“湖州百姓苦,可陛下要指着新渠建功,他自幼性子古怪,谁也不知他就算知晓此事了,是否就能如你所想去查。”景瑶有些忧虑,“即便你想让百里氏付出代价,还湖州百姓一个公道,此时也未必是个好的时机。”

“可何时才是好的时机呢?”

姜林絮继而问道,“陛下想超越先帝之心并不难猜,工部规划的新渠走向,与广济河旧道很像。明明他是想建功立业,可如若不查广济河旧事,来日被人发现了,这旧案遗毒难免让他为天下人所诟病,他的性子,当真不会惧怕这种可能吗?”

“陛下欲收权,驸马求功业,此策正中下怀——如今的你,好像让我有些刮目相看了。”景瑶道。

听出她的言辞有些松动,姜林絮知道自己劝对了。

晋阳仓一案让她知晓,她不过是小小的女官,有许多事不能做,有许多话不能说。

要紧的并不是她在意何事,她想做何事,而是在自己还不太“重要”的时候,让某些“重要”的人,去在意她在意的事,做她想做的事。

不管他们抱持的是不是同样的目的。

“我会让驸马知晓此事的。”景瑶道,“可是如此就够了吗?依我对陛下的了解,他的发心怕是只想求个好名声,却未必愿意事事亲力亲为,为民考虑,旧案难免错综复杂,若尚书令从中阻挠,他也指不定会大事化小。”

“当然不够。”姜林絮道,“还有湖州百姓之声,以及……冯婕妤。”

她开始说起前后都因为湖州之灾而没入乐籍的惊鹊,以及冯窈棠。

夜风穿堂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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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里,汴京马场的草生得愈发茂密了些。

祝远岫从两三个十来岁的女孩当中收回了弓箭,说了一句:“今日就到这儿吧,你们回去若觉得手酸腿涨,别忘了热敷一阵,若是痛得厉害,记得去和叶娘说。”

几个女孩应了是,都笑嘻嘻地离开了。

祝远岫才翻身上马,在草场上奔驰了起来。

这是她驯服之后就得景瑶答应赠予的,那匹州凌国进贡的昭苏马,名唤白虹。

这段时间,她对它的喜爱可谓是有增无减。

她得封崇文阁武德直讲已大半年,平日里定期给慈幼院适龄女童教授骑射,可毕竟教学之时,没办法肆意妄为,看着不远处的草长莺飞,倒是让她想要跑马的心愈发强烈了些。

这一跑就跑到了京郊。

盛夏的风有些炙热,烈日将大地也晒得发烫。祝远岫只能尽力跑得更快一些,期望着风能抵消地面和天空一道传来的暑热。

跑出去好大一段路,她才看见前面有个身着华贵马蔺短衣的年轻男子,背后跟着三两个随从,看上去不像是中原人。

她虽然获准任职于慈幼院之后,就不再受人监视,可毕竟还是身份敏感,便还是调转马头准备离开。

而那人却因看见这匹俯冲而来的白马,以及马上的女子,而勒了勒缰绳,骑马快步上前。

“可是祝家姐姐?”他开口问道。

祝远岫这才停下了,扯住缰绳时看清了他的形容。

她隐约想起,她十五岁那年,和阿絮等人溜出去冰钓,碰见了个波日特部的少年。

那少年与远舟很是投缘,自那之后,几人就常常在北境游玩。

如今就站在他的面前。

几年过去,他的眉眼长得更开了,琥珀色的眼瞳亮晶晶的,眼下缀着一些浅斑。他身形精瘦,皮肤被烈日镀上一层赤铜色。发辫用银链缠作三股,左侧有些未编的散发不知是不是被风吹得散落了下来。

可他与当年只披个袄子就到处疯玩不大一样,衣襟上的纹饰很是华贵,又有随从相随,似是权贵之人,倒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该不该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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