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寒意凛冽。

沈清幼提着一只旧藤条箱,从乡下坐车,迢迢千里,来到晏家。

她家人都过世了,只剩她孤零零一个。

但她还没成年,只能过来这里借住,由父亲的战友晏庭许照顾她。

晏家院子很大。

光是倒座房就有四间,东西厢房齐整,正房是三间大瓦房。

青砖墁地,灰瓦覆顶,气派极了。

院里还停着两辆自行车,一辆飞鸽,一辆永久。

这年头,能有一辆自行车就是了不起的人家了。

沈清幼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黑布棉鞋,鞋面是她来前新纳的,熬了三个晚上。

上辈子在这个院子里,她站立难安,觉得自己上不了台面。

后来,在这院里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小心翼翼地活着,不敢多走一步路,不敢多说一句话。

她知道这院子的主人不一般。

别人都叫他“晏三爷”,见面时客客气气,说话时压着声儿。

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他屋里总有人来汇报工作,门口常有小汽车停着。

再后来,他死了。

那封阵亡通知书送来的时候,院里来了好多大人物。

有小汽车,有穿呢子大衣的,有戴眼镜的。

他们站在正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她趴在窗根底下听,只听见一句“骨灰葬进八宝山”。

再后来——

沈清幼闭了闭眼,把心尖的苦楚压下去。

再后来,她嫁给了三叔的侄子。

那个男人婚前百般殷勤,婚后原形毕露。

喝酒,赌钱,输了就打她。

她熬了五年,熬到一身病,躺在床上起不来。

死的时候她才二十三岁。

没想到一睁眼,又回到了十五岁这年,站在这个四合院里,等着见那个早死的三叔。

沈清幼深吸一口气,腊月的冷空气灌进肺里,刺得生疼。

疼才好。疼才知道这不是梦。

这辈子,她不一样。

她站得很直,眸子坚韧执拗地望着前方的棉帘子。

等了一小会,正房的棉帘子挑开了。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门槛里。

沈清幼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再也移不开。

笔挺军装,耀眼肩章。

他站在那里,光是站着,就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势,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肩章上是两杠两星,沈清幼认得的。

上辈子那个男人喝醉了打过她之后,会炫耀他三叔曾是多么厉害的大人物。

“进来。”

对方声音很低,很好听。

沈清幼乖乖提起箱子,掀开帘子走进去。

屋里热气扑面,硬木方桌漆面发亮,太师椅搭着军绿色的坐垫,靠墙放着一张单人床,铺着军绿色的褥子,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

桌上搁着搪瓷缸子、搪瓷盆、半包大前门,还有一个收音机,红灯牌的,擦得干干净净。

这年头,收音机是稀罕物,一般人家买不起,买得起也不一定弄得到票。

那人背对着她,正往炉子里添煤。

炉子是新的,铁皮锃亮,火苗呼呼地蹿。

他添完煤,直起身,把炉钩子挂回原位,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像腊月的夜,脸上没什么表情。

目光从她头顶扫到脚面,又扫回来。

沈清幼站在那里,任他看。

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

瘦,黄,身上穿着洗得快要没什么棉絮的蓝棉袄,脚上是黑布棉鞋,头发用红头绳扎着,土得很。

和这屋里的摆设一比,她就像个走错了门的人。

“我叫晏庭许。”他说,“你父亲是我的战友,你可以叫我三叔。”

沈清幼点点头:“三叔。”

晏庭许的眉梢动了动,没应声。

他走到桌边,拿起一个搪瓷缸子,递过来。

沈清幼伸手去接,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手背,顿了一下,然后把缸子往她手里又送了送。

那手细瘦,凉得很。

他没说什么,只是收回手,从抽屉里拿出个牛皮纸信封。

“这是你父亲的事故抚恤金,一共六百块。”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我替你存着,你要用就说话。”

沈清幼看着那个信封,没伸手。

上辈子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那时候不敢要,一分钱都没敢要。

后来他死了,那笔钱不知道去了哪里,她一分也没拿到。

“三叔,”她抬起眼,“我能自己拿着吗?”

晏庭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

沈清幼没躲,就那么迎着他的目光。

“行。”他把信封往前推了推,“自己拿着,别弄丢了。”

沈清幼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一沓崭新的票子,十块一张,整整六十张。

她把信封合上,收进棉袄里面的口袋里,贴身放着。

“谢谢三叔。”

晏庭许看着她把信封收好,转身走到床边,从床底下拖出行军床,三两下支开。

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床被子,拍打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

这被子薄了。

他顿了一下,把自己的被子从床上抱起来,放到行军床上,把那条薄被扔到一边。

沈清幼看着他的动作,愣了一下。

“三叔,那是您的被子——”

“今晚先将就一晚,”晏庭许打断她,直起身,“明天我让人给你收拾间屋子出来。”

他说着,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军大衣,往身上披。

沈清幼看着那张行军床。

床上铺着他的褥子,盖着他的被子,被子是军绿色的,厚厚的,软软的,带着肥皂的气息。

她忽然有点想哭。

上辈子他也是这样。

她发高烧那次,他把她背去医院,在走廊里守了一整夜。

她后来听邻居婶子说,三叔那天本来有任务,跟领导请了假,领导问他什么事,他说家里孩子病了。

家里孩子。

她不是他的孩子,他明明可以不管她的。

“三叔,”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您明天早上回来吗?”

晏庭许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那丫头站在桌边,双手捧着他刚才递过去的搪瓷缸子,眼睛望着他。

屋里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漂亮至极。

他没见过有人用这样的眼神看着自己。

像是怕他走了就不回来。

他想起老沈临死前,拉着他的手,话都说不利索了,就一个劲儿地念叨:“闺女……我闺女……”

晏庭许收回目光,把大衣领子翻起来。

“明天早上回来。”他说,“你睡你的,门窗关好。”

他说着,掀开帘子出去了。

沈清幼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消失在院门的方向。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搪瓷缸子,缸子里的水还热着,温度刚好入口。

她捧起来喝了一口,喉头动了动。

晏庭许是个信守诺言的人。

上辈子他说明天早上回来,第二天果然就回来了。

后来他说了很多个“明天早上”,也都遵守了诺言。

可最后一个“明天早上”,他没回来。

沈清幼把水喝尽,放下缸子,走到行军床边坐下。

床板硬,被子软。

她把被子拉到身上,把自己裹紧。

外头的风还在刮,呜呜地响。

她闭上眼睛。

这辈子,她要让三叔好好活着。

让他每个“明天早上”都能回来。

……

第二天一早,沈清幼是被院里的说话声吵醒的。

她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

棉帘子外面传来男人的笑声,粗声大气的,带着点京腔。

“三爷,听说您昨儿晚上收了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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