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岁的周女英,背着手,正笑着看他。

昔日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姑娘,早出落成一位亭亭玉立的小娘子。

“你高了不少。”许清微笑,“也越发漂亮了。”

“听说你被册封为太子,是东宫之主了?”周女英向许清盈盈一礼:“必要的礼节还是少不了。”

“没想到还学了这么多宫廷礼仪。”许清忍俊不禁,“想当年,你可是还个梳着两个发髻的小女娘。”

“但你还是阿隐哥哥。”周女英扬起头。

宫里又成为了杏花的海洋。

两人在玉阶前坐下。

“太子好当吗?”周女英问。

“不好,”许清叹了口气,“天天都要做事。特别是那个严相公,对社稷忠心耿耿,却是个才疏学浅的人,可愁坏我了。”

“那也可以了。哪像我,整天闷在瑶光殿里。”

“这么久不见,你阿姊现在如何?”许清想起不久前遇见的李仲寓,“她好像有孩子了。”

周女英抬眸:“你说的是阿平吧?他才三岁。”

“刚才我和你姊夫见过了。他抱着阿平,那孩子……可讨喜得很。”许清勾起一抹微笑。

“阿姊心情不怎么好……”

许清问:“王妃怎么了?”

周女英托起腮想了一会儿:“她最近不想见任何人。我去给阿姊请安,可她连门都不开。宫女告诉我说,阿姊身体不太好,我就出来找你咯。”

“那你过得怎么样?”

“你居然记着我。”周女英眼中秋波流转,“我虽在殿内照顾阿姊,却也没忘记苦中作乐呢。每到晚上,我躺在软榻上,总是想着你在做什么……”

说到这里,她饶有兴趣地问:“我听别人说,前年的上元节晚宴,你风光得很!不仅拔得头筹,还当场吟了一首词?”

许清颔首,没想到她竟知道这事。

“我特别喜欢你填的词。”

周女英从怀里抽出好些小绢帕,加起来竟有数十张,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许清侧过身,看清了上面的字。

“佳人舞点金钗溜,酒恶时拈花蕊嗅。”周女英自顾自道,“别殿遥闻箫鼓奏——我可喜欢你写的这句了。我趁着阿姊休息,就在案上趴着写了好多!”

“你进步怎如此快!”

“先前宫里的相公们填词,我偷偷看的。”

“哦?”许清笑了,“可相中哪位小郎君?”

周女英的脸变得通红,羞嗔道:“你……你说什么胡话,我才十一岁……”

“十一岁……正是风华正茂的芳龄嘛。”

她彻底解释不清了,鼓起腮帮子,气呼呼地道:“我……我即使喜欢某个小郎君,我也不会告诉哥哥!”

“哈哈……好好好,不告诉就不告诉。”

南昌确实比不上江宁府。

江宁至南昌的距离是一千五百二十里,大家难免会有思乡之情,李璟也无法遏制。

其次,李璟惊讶地发现,南昌府太小了。

洪州不比金陵,江宁府是南唐立国十余载的政治中心,世家根系盘根错节。

南昌府这座仓促建成的皇宫,简直比不上江宁府一块角落。

官员们上朝时,多抱怨其大殿拥挤,大家怨声载道,离心离德。

“孤执意迁都,以至于人心惶惶不安,不可终日……咳咳咳……”

帘后,李璟沐浴完毕,躺在软榻之上,轻轻拥着钟氏。语间悔恨不已,泣不成声。

“国主先养好身子,别想这些有的没的。”钟氏安抚着对方。

李璟闭上眼:“孤怕回不去……”

“怎么会回不去?”钟氏疑惑道,“只要下一道诏令,迁回去不是很容易吗?”

“大费周章来到此地,皇宫已成,孤现在就是生米煮成熟饭。若……若是再下令回到江宁府,那些相公们会怎么想?”

“非常时期,大家苦些劳些毕竟正常。见我等妇人家也心甘情愿,自当毫无怨言。”钟氏皱了皱眉。

李璟长叹一口气:“咳……孤忧心的并非百官,而是江宁府坐着的那位。”

钟氏愣了愣神:“国主的意思是……”说到一半,她只能住了口。

“国主,要不要喝碗热汤?”钟氏问,“昨夜御医给你诊了脉,有脾寒之症,这样下去怎么行?”

“孤……咳咳……”李璟咳嗽一声,“孤何来的脾寒之症?你莫要信了那等人的胡话。”

“太医令任职这么久,妙手回春,他们的话怎能不听?”

李璟抬眸:“孤这身子骨,可能撑不了一两年了。”

钟氏眼眶红了:“你莫要……”

话音未落,李璟的脸色猛地一变。

“国……国主?”

钟氏见他这副模样,心里咯噔一下。

李璟没有回答她,喉咙一阵沙哑的气音,面色由白转红。

“可是喘不过气了?”

钟氏呆愣在原地,刚要翻过身帮他顺气,身侧之人胸膛便剧烈起伏,似有……

她尚未缓过神来,忽觉手上一热。

定了定神,待看清楚是什么东西后,钟氏惊惧地大叫一声。

血。活生生殷红的血。

又咳血了。

李璟咳完这一阵,下一阵又接踵而至。滚烫的血染红了被衾,绽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愣着干什么?!快……快传太医令!!”钟氏一边扶着李璟,一边对着内侍焦急大喊,泪水滚了下来。

大家面面相觑,迅速离开了寝殿。

李璟挨着钟氏的身子,大口大口喘着气。

太医令为他诊脉,神色越来越差。

“说实话,”钟氏哭红了眼,急不可耐地看着太医令,“国主怎么样了?”

“国主近日多忧心,郁郁寡欢,故而思虑伤脾……”太医令垂着头,一字一句地道,“此乃心病所致,怕是撑不了一年。”

“说人话。”钟氏道。

“国主这情况,”太医令脸色惨白,“最多还有半个月,最少……下官斗胆,娘娘和殿下们可以准备后事了。”

钟氏没有斥他无礼,挥了挥手,让他们都退下。

“景通……”她附在李璟的耳边问,“要不要召人?”

李璟抬眼,用很小的幅度点了点头。

“召……徐游、周钰二人……”

两位臣子得知国主不豫,迅速奉召入了宫。

徐游在长春殿外和周钰碰了面。

“徐郡公,下官清风驿馆驿使、翰林侍诏周钰。”周钰语气温和,向徐游行了一礼。

徐游微微颔首:“下官徐游,同见大人。”

“如今国主不豫,”周钰忧道,“徐郡公做好准备了吗?”

“得看国主如何吩咐。”徐游叹了口气。

话音未落,殿门打开了,一个青袍内侍站在门口,对二位恭敬道:“国主召见。”

寝殿内弥漫着药的苦涩。若仔细闻,还带着淡淡的血腥气。李璟仰躺在软榻上,头部垫着软枕,脸色灰败。

钟氏在榻前哭得梨花带雨,身侧站着七郎李从善、八郎从镒、九郎从谦和十郎从信。

李从善侍立在侧,面无表情。

徐游、周钰趋步走到殿下,齐齐撩袍跪下:“臣徐游(周钰),见过国主和娘娘。”

钟氏看了他们一眼,在李璟耳边低声问了几句,回头道:“国主让汝等近前说话。”

二人应声,来到殿上,皆垂手而立,不敢多说一句话。

“国后……”

李璟挤出几个字,指了指长春殿的侧面。

钟氏泪眼朦胧,望着他最后一眼,点点头。

她带着三个幼子回避了谈话。

李从善跪在榻前,看了二位一眼:“徐郡公近前说话。”

徐游应了一声,慢慢来到榻前。

“孤……要死了。”李璟的声音粗哑得像磨刀石,“汝等管好南昌府事宜,莫要生出乱子……”

徐游低声问:“那……当让谁继任?”

李璟抬起眼眸,看了他一眼。

“他……现在还不想说此事,”李从善走近,面露难色,“还请您换句话。”

徐游住了口,聆听李璟的嘱咐。

“孤死之后,安葬在南昌府西山,切忌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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