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更喜欢说,我是景燃的经纪人。我叫金素贞,助理小姐,不妨用朋友的方式称呼我吧。”

一辆黑色轿车泊在红杉道旁,车门打开,一只踩着细高跟的脚先探出来,踝骨纤细,长腿线条凌厉。随后,整个身影才完全显露。

金素贞立在车旁,眺望这栋白色建筑。棕红长发被风拂动,黑色丝质衬衫的领口敞开着,露出一段锁骨,上面有道灼痕。那是少女时于马术赛后留下的纪念,聚餐时,她们选手之间发生了严重的斗殴事件,正所谓不打不相识,这下圈内都认识金素贞了。她下手太狠,把父亲的仕途摁在脚底踩。

门打开的瞬间,秋日的风裹挟金素贞身上那股具有侵入性的浓香一同涌入。

香气前调是酒盏花的馥郁,中调藏着雪松和麝香的凛冽微凉,尾调则沉淀为一丝苦涩的广藿香。

一如这个人,初见时华丽张扬,深处却有着不容冒犯的肃穆。

“您真好看!”

金素贞听过太多赞美,关于她的家世、能力、手腕,亦或男人对美貌的恭维,大多数女人排斥、抵触于她,认定她是男权的附庸,只因她对每个人都很苛刻。

资本从不区分性别。她可没说过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女人的身份好用,那就做女人,男人的身份好用,她倒希望自己是男人。

金素贞是坚定的个人主义者,对自身有着无可匹敌的自信。

她那双深邃如雪夜的眼眸直视奇妍。

“嘴倒很甜。”金素贞最终只是一声轻笑,“相信你的工作能力,和你夸人的本事一样出色。”

助理小姐看起来聪慧而得体,显出几分疏离,金素贞却从她身上,看见一个孩子的灵魂。

没有任何奉承或算计,只有充满天真的欣赏,毫不设防,甚至有些温和亲切的味道。

她完全没有长大。

金素贞没有换鞋,雪色红底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异常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有令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别说二楼,三楼也听得清楚。

“我叫金素贞,助理小姐,不妨用朋友的方式称呼我吧。”

朋友的方式?

“总不能叫您‘素素’?”她一时想不出来合适的称呼,便挑了个和金素贞不太相称的昵称。

“你是第二个喊我素素的,第一个是我妈妈。”

“您别吓我了。”

“我叫奇妍,真高兴今天遇见您。”

“把‘您’换成‘你’。”金素贞纠正道。

金素贞没有直接上楼,反而在楼下客厅中央停下,她环顾一圈,嘴角讽刺地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居然还是老样子。”

奇妍有点怔神,跟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视线无意落在她后颈,那里有一颗很小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金素贞回头,两人对上视线。

“噢!金小姐,为什么要换成‘你’呢?”我们才刚认识不是吗?

“我没有义务和你解释。不过,也许很快我会在合适的时机告诉你。”

“其实我大概猜得到。但我也不愿意告诉您。”

金素贞无奈地偏了偏头,伸手揽她同行,一起上去。

奇妍心情很好。高跟鞋叩击木地板,是一种破框之美,这阵响声让整栋房子里的空气都鲜活起来了。

她不得不说,刚进这栋房子时,她是不舒服的。

二楼房门敞着,金素贞从包里抽出一叠文件,径直走到工作台旁,摔在画稿上。

她的力道不算轻,啪!像是纸张抽了空气一耳光。

“有必要吗?”景燃放下笔。

奇妍躲在外面走廊上,屏息静听。

金素贞双手撑在台面上,身体前倾,她本就出落高挑,此刻形成一种压迫性的姿态。景燃没有退避,他的视线冷得像结冰的湖面,两个人的距离很近,空气几乎要凝固了。

“《影蚀》第二卷首周销量出来了,三万两千册。

同期的新人,《星歌谣》的作者,她是五万。”

“她的成绩和我不相干。”

“怎么会无关呢,大家都是一个公司的。小熊主编把她转到他手底下了。”

景燃脸上肉眼可见地生出厌烦,他长叹一口气,“好累啊。我工作之余真的不想每天操心这些事。”

他已经猜到金素贞今天过来的意图。

“所以出版社决定削减第三卷的初版印数。从八万降到五万。”金素贞的声音很平稳,像在宣读判决书,“周边企划暂停,海外版权谈判一并延后。因为你拒绝参加任何宣传活动,韩国那边认为你没有合作诚意。他们原本计划将你的作品作为‘东亚艺术漫画’的代表引进,现在这个位置,很可能要让给别人了。”

她从裙装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是韩国产的“TIME”牌,焦油含量很低,烟味醇和,余味清凉干净。她抽出一支叼在嘴里,碍于奇妍在门外,她没有点燃。只是用齿尖轻轻碾磨过滤嘴。

景燃年轻时有很严重的烟瘾,画画以后完全戒掉了。

“你父亲留下的信托基金,去年就用完了吧。”金素贞笑了,笑声短促而干燥。

这是一种勉强的假笑。

在一顿接连不断的嘲讽与输出以后,金素贞还是点燃了烟。

“你能请得起助理小姐多久时间?”她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她红唇间缓缓逸出,“让理想主义遍地开花,把人饿死了怎么办?”

“到时候好心些,为她介绍好下家。”

“金素贞。”景燃的情绪是一根活跃的线,也许能轻易被挑动,却很难真正触动到他。

他在警告她,但没起作用。

奇妍靠在走廊的墙壁,感觉自己像电线杆上的麻雀,或是一根放在本子横线上的钢笔。

她略有紧张。

“你以为你父亲当年是怎么死的?”金素贞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刺耳,“他画了二十年,最后连办葬礼的钱都是同行凑的!你想重蹈覆辙吗?”

“你自己出去,我不想说难听话。”景燃的脸上写满了让她赶紧滚。

“这就下逐客令啦?我是可以滚。”金素贞把烟压灭。

奇妍摸着自己漏拍的心跳,里面争执越来越激烈,即便传出物品砸落地上的炸裂声也没能干扰到双方你来我往的争执。

如果碎了杯子,最好是丑的那只。就那个蓝胖子图案的。

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进房间。这对她几乎没什么心理压力,甚至可能算她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碎了最好看的那只啊。红色石榴雕纹的水晶杯。

奇妍拿起那叠销售报表,快速翻看,纸张在她手中发出声响,在这个充满对抗性的空间里显得异常突兀。“三万两千册……确实,有点东西。但《影蚀》第一卷累计销量已经突破五十万册了,对吧?这说明核心读者群很稳固。问题出在哪里?是宣传方向错了,还是第二卷的质量……”

“奇妍,轮不到你分析。”景燃打断她。

金素贞不由打量他一眼,对景燃的态度感到意外,又有点难以理解他的心理。

她额间皱起细纹,不甚明了地撇了撇嘴。

不是不懂,是不理解。为什么要对自己看重的人,肆意妄为呢?景燃以前也是这样,稍让他不满意,那种恶劣姿态在他亲近的人面前,一览无余。他从不给陌生人一个多余的眼光。

这么说,景燃其实心底里,对她这位责编兼经纪人,也是很看重的嘛。

好可怕哦。

“但她分析得对。”“花三十页画一场雨太夸张了。市场不需要太‘超前’的艺术创作,也许以后会有人懂你,无冕之王啊。我很不喜欢关键时刻的冒险行为,试验性作品,反响来得太迟了。而且这次舆论完全不站在你这边,你是不是要反思一下,里面有没有所谓的艺术,还是自我感动?”

奇妍眼观鼻,鼻观心。她真没这个意思,非要说,她也觉得营销方向有问题。她的雇主应该暂时没有成为艺术家的意愿。

景燃站起身,他比金素贞高出一个头,此刻俯视着她。

“我没有那么蠢,有些确实是必要的。”

“必要到让销量跌掉四成?”金素贞接话,她语气缓和了些,又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下个月尼骸沙龙的邀请函和合同。去露个脸,和财团代表吃顿饭,跟那些藏家呀评论家握握手,他们中有很多人是你的读者,或者说,他们愿意成为你的读者。只要你给点面子,机会还有很多。”

景燃没有看合同,他盯着金素贞那张精致桀骜,带着嘲弄笑意的脸,像看一条美丽而令人生厌的蟒蛇。

他们认识多久了?七年?八年?从他还是美院学生,她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主编。

她见证过他父亲去世后家道中落的窘迫,也看他凭借一本短篇漫画一鸣惊人,之后成为畅销作者,虽有太多争议,但也算辉煌平坦。

有时他几乎分不清,金素贞究竟是厌恶他。还是在用最现实的方式保护他,提醒他。

她从前不是这样的。但他也没注意有什么区别,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化了。

他确实不太关心别人的事。

“我不需要施舍。”他一字一顿。

“这不是施舍,是交易。”金素贞把合同推到他面前,迎上他的目光,继续说道。“用你三个小时的虚伪,微笑、握手,说一些言不由衷的恭维客套话,换继续画下去的权利。很公平,不是吗?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高贵的灵魂总能卖出更高的价码,前提是你要懂得如何包装它。”

奇妍眼看景燃额角的青筋在跳动,而金素贞夹着烟的手指在桌子上敲着,不断刺激他。

在争吵激化到下一个层面前,奇妍识相地跑出去了。从最开始金素贞把文件摔在桌上,景燃已经在忍耐。他根根本本,完完全全不是有一丁点耐心的人。

打吧,她觉得金素贞掏出一把枪也是有可能的。

优秀的匹配机制,旗鼓相当的对手!她最多为景梦和自己担心。

……

窗外,远处山峦宛若虚幻的剪影,在渐暗的天色中逐渐模糊。

“连你的助理都比你会看眼色。”金素贞退后两步,捋了捋头发,“合同留在这儿。签不签,三天内给我答复。不签的话……”她声音低下去,“下个月开始,出版社将暂停支付你的版税,直到你完成合同约定的最低宣传义务。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蛮好笑的。”景燃重新坐下,转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你父亲是外交官,你母亲是钢琴家,你从小在欧洲最好的私立学校长大。你现在站在这里,用资本的那套逻辑来教训我。”

金素贞耸耸肩,“随你怎么想。”她的声音也像吐出一口烟,似乎延伸的这个话题,让她提不起劲。“走了。”

她出门看见奇妍还在门口,便笑了笑。

熟悉金素贞的人,对她的笑容印象会很深刻。你很难说希望她假笑还是不笑。

至于真正的笑容,也许连她自己都忘了。

“你挺聪明的。”金素贞的声音突然扬起,好像有意让里面的人听见,“但聪明人应该知道,跟着一艘注定要沉的船,不是明智的选择。”

“金编辑,”“您吃晚饭了吗?”奇妍突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金素贞一怔。

“我在煮拉面,加了溏心蛋和叉烧。要一起吃吗?”

奇妍的神情里有着毫无保留的纯然明朗。

金素贞不愿意生出某个想法。

奇妍如今有一边吃东西一边思考问题的习惯,而现在家里有这么多人,一做就是一锅,她也不能再边做边吃了。最后就是这样了。

她问得诚心。

好像小狗……

金素贞揉了揉眉心,驱散脑子里过于脱线的画面,她脸上显露出一点无可奈何。

并不是不能拒绝她,怎么说呢……这个孩子……

“麻烦你了。”“你很喜欢做饭做家务吗?”

“我说不好。”奇妍回应。

晚饭是在一楼餐厅吃的。

奇妍分了三碗出来,汤底是昨晚熬的猪骨高汤,叉烧是刚煎出来的,边缘微焦,内里柔软。溏心蛋的火候恰到好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的蛋液就会缓缓流出。

她真是快手料理的今日之星。

三个人围坐在餐桌边,气氛是诡异的安静。

金素贞先动了筷子,她吃得很慢,细细咀嚼。接着吃了一口叉烧,停顿了一下,又吃第二口。

她放下筷子,“你手艺很好。”

“不只是手艺。”金素贞继续说,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和你待在一起,让我也很高兴。这不是谁都能做到的。考虑一下我之前和你说的事。”

奇妍不好接话,安静吃面,脸上微微发热。姐姐,这种话能不能私下说?

景燃吃了半碗就停下了,倚在椅背,似乎在考虑什么。

这会夜色已经完全降临,院子里亮起了暖黄的地灯,照亮那些堆积的银杏叶。

“你明天来拿合同。”他突然开口。

金素贞抬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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