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市集初开,一驾马车冲开薄雾,停在熙熙攘攘的街边。
魏九娘和方度款款下车。
四周尽是车马声吆喝声,市井之气扑面而来。照理说这么热闹的地方,外出怎么都要乔装一番。
但今日二人谁也没遮掩,就穿着日常的衣裳,连个帷帽也没戴。非但如此,还专往人多的地方走。
东巷的茶楼里坐一会,西巷的首饰铺也逛一圈。首饰铺里尽是豪门望族的夫人小姐贵公子,单是瞧见魏九娘和方度这两张脸,就都吓傻了,一个个呆愣原地,不敢上前也不敢议论。
直到那二人出去,才敢悄悄说:“那是……方家大公子和魏大人啊?”
“不……不能吧。”
“他二人不是早就……早就……”
不知谁家的小丫鬟掐了自己一把,确定自己还是活着的。待回过神再想到门外看究竟时,那二人已经坐上马车,穿回了雾里。
望着面前迷蒙一片,小丫鬟才想起先前的街头流言,魏九娘和方度不是一般人,是神仙啊,是神仙,于是抱紧了提篮,呼呼又追。
马车驶过的路面忽然冒出来几块碎银子,附近的百姓蜂拥而上,边捡银子边追车。捡着捡着,车后就跟上了一群人。再猫腰去捡,路上便不只是银子了,还多了密密麻麻的信笺、字条。
纸上桩桩件件,写着当今圣上失德之举。天罚将至,人力难拗。街头巷尾乱成一锅粥。
可马车内却是全然另种光景。
魏九娘问方度,还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难得出来,虽说是公事,但图个二人开心也是好的。
方度说没有了。
魏九娘疑了一刹,又问,卖点心的酒楼不去了?听曲的歌舞坊也不去了?
方度说不去不去,那些地方尽是些老仇家,去了别给你找麻烦。哎……
说话间车外传来琵琶铃鼓声,不知道是到了哪家歌舞坊。魏九娘故意让车夫停了车,先下车来。方度拦她不住,这才没脾气地也跟下车。
面前红瓦高楼,楼内佳人乐舞。只是连年战乱,生意已经大不如前,冷冷清清的二楼只有几个富家公子在饮酒寻欢。
魏九娘未上楼,就站在门边,听他们谈及今早街边撒钱之事,一个个神色惶惶,避之不及。
一个说,先前只道方无虞做神仙是风言风语,不想今日遇上真事儿了,他既连皇上都敢得罪,该不会也要对咱们不利吧。几人连连咂舌。半晌才又站出一个宽心道,不会不会,当年是他坏咱们兄弟几个的好事在先,咱们不过是编排了他几句,这要是都能记仇,他方无虞也未免太小心眼了吧。
“可是,可是……”年纪最小的一位怯生生地张了口,“难道诸兄当年,不是因为赌钱输了要来这儿吃白食,才被方兄抓个正着吗?”
“嚯,你是哪一边的?这时候帮他说话了……哥几个有钱,知不知道。”那人一双手拎在他后领上,“有钱呢,能使鬼推磨。莫说是一个方无虞,一个魏九娘,就是天王老子下凡也无甚可惧!”
他话音刚落,眼睛朝下一瞥,正瞧见方度和魏九娘在向这边看,刚还抓着人的手忽然就抓不住了。
“啊呀鬼啊,闹鬼啊!”那人跌坐在地,大喊了一嗓。楼内的乐舞停了,听众四散奔逃,争相推搡。
“走吧,莫看了。”方度拉住魏九娘的手。
陈年旧事,鸡毛蒜皮,早没什么好计较了。
回到马车,魏九娘许久未说话,待车行到人少安全处,才问方度:“你先前去赌坊歌舞坊,其实是在做这些?”
方度心虚地瞧她一眼,笑说:“反正也是要掩人耳目不得不去,还不如做点想做的。”
谁成想得罪的人一多,被人说些谣言,来往一传,名声也就这样坏了。
风吹车帘,车内又冷了些。方度冷得抱紧手炉,又朝大氅里躲了躲。可那手炉还正热,又有一只温热的手伸过来,初时只是轻轻覆在他手背上,而后猛地一攥,愈攥愈紧了。
方度将那手也按在手炉上,生怕被自己的手弄凉了。
二人抱着一个手炉,直到太阳下山,都暖暖和和的。
这回方度是真没地方想去了。
这世间没有比九娘身边更舒服的地方,也再寻不到一个人能互知互信至此。
这辈子可千万不要再分开,就是老天不长眼,非想找点麻烦事,也麻烦让他碌碌无为一辈子,莫再同魏九娘生离死别了。
二月开春,皇帝失德之事传遍京城,五城兵马司压都压不住。周天佑才有点反过味来,这哪里是什么天罚,分明就是人祸。可等各路藩王在京埋伏好人手、危机四伏之时,再想彻查已然来不及了。
周天佑乱中想起一个人来。不是还有个回京等死的周天宜吗?等她死了,好好地安葬一番,是不是也能暂时平息各路藩王的怒火?
可他左等右等都等不到周天宜咽这口气,终有一日等不动了。
春夜回寒,凉风彻骨,数十名锦衣卫天黑出动,直逼周天宜住处。他们带足了兵器和毒,今夜无论用何种方法,都要了结周天宜的性命。
城郊住处少兵马,硬拼不是上策。
魏九娘牵出两匹马,一匹给周天宜,另一匹给自己。两个人穿了一样的衣裳,佩了一样的剑,身后跟了一样多的人,但往两个不同的方向跑。
周天宜要入宫和她的兄长做清算,就在今夜,片刻不能耽误。魏九娘则要引开锦衣卫,为周天宜争取时间。
锦衣卫的旧人和她有仇,新人急于立功,下手必不留情。这差事不简单,轻则受伤,重则有去无回。
刀尖舔血的活儿她做多了,怕倒是不怕的,就是若真没回来,有个人她实在放不下。
她给方度也备了一匹马,就拴在屋门口,然后趁他熟睡,又留了一封信。今夜事成便罢,若不成,此地不宜久留,他要记得逃。
她将信展了又展,折了又折,最后才放进信封里。信封合住,这些事便通通不想了。
今夜星空万里无云,弯月似刀,莹白如玉,是个容易得胜的好天气。
魏九娘跨上马,奔向城郊更南的浅溪。
马蹄踏水,泥沙飞溅。
身后箭矢飞来,几十柄长剑横空而出。
她的剑挡下来兵,劈开前路,将夜色撕开一道口。
前方山谷有锦衣卫埋伏的绊马索。双方人马汇至一处,短兵相接,已无路可退。
锦衣卫认出了魏九娘,想要速战速决,拼杀更凶。
一根根毒箭搭上弓弦,如暗夜中伺机而动的猛兽。
魏九娘看准地势,回身策马,正欲快跑,忽闻身后惨叫一声,一名锦衣卫摔下马来。
后方跟来十几匹马,马上人皆穿着窄袖常服,没有盔甲,甚至领头的姑娘连个刀剑都没带。
“魏九娘,接鞭子!”
那姑娘大喊一声,渐渐骑近了。
魏九娘抬手接过九道鞭,这才看清来人脸。
温烟水机敏俯身躲了两支箭,扇子一挥,毒针又刺中一名锦衣卫的喉咙。霜会、十四娘、鹞子,黄龙山一众姐妹弟兄紧随其后。
温烟水笑道:“立这么大功也不带我们,太说不过去了吧!”
魏九娘一时哑然。这哪里是立功,这是来等着掉脑袋。
她心里一紧,原想再多问几句,奈何忙于对敌,抽不出空。
温烟水倒是颇有默契地不打自招起来,“是你那个好郎君,早早给我们送了信……你别说啊魏九娘,他还挺上道。知道赘给了山匪,就得按山匪规矩办。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霜会撇撇嘴,一鞭甩开了两个锦衣卫,心道温姨就会说漂亮话。之前也不知道是谁,没日没夜地打探魏九娘的消息,还拿她当探子使。就是没有方度的信,今日她们也能赶得过来。
愣神工夫,又有锦衣卫砍刀过来。霜会提提鞭子,眼见就要挡住刀刃,忽被另条鞭子抢了先。
霜会一偏头,见是鹞子,气得要命,“干什么拦我的鞭子?”
鹞子说:“我是拦刀……”
“你要不拦,刀早落地了。”霜会不领他的情,看准时机又抽了两鞭,一把绣春刀被鞭子缠住,拽到了霜会手上。霜会这才舒心了,笑嘻嘻看着刀,“我还没使过刀呢。”
她学着锦衣卫的架势使了两招,这家伙比鞭子重不少,力道也大。她不过才上手,拼着蛮力,效果也不比练了几年的锦衣卫差。她尝出乐趣来,再同锦衣卫对起招,几乎是边学边打,越打越熟练。千钧一发的死局,被这姑娘不知者无畏地玩了起来。锦衣卫陆续在她手里吃瘪,再也没一招能制得住她。
眼见形势转好,魏九娘不欲缠斗,大喝一声:“布阵!”
黄龙山众人熟练摆起阵法,将锦衣卫围在其中。长鞭挥动,劈斩剑光,十几条鞭子如同交错的网,和毒箭搅缠起来。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
天光乍现,浮云游动。
魏九娘的鞭子勒紧了对方头目的脖子,两人都喘着粗气。那人嘴里恶狠狠骂着:无耻叛贼,不得好死。
魏九娘笑了。是啊是叛贼。叛得是朝堂奸佞,忠得是天地民心。
世间清明尚在我手,是非忠奸岂由你定?
鞭子越收越紧,锦衣卫屏住最后一口气,掐上魏九娘的脖子。那双手已然没什么力气,但指甲还能划开皮肉,嵌在指缝的毒渗入血里。
魏九娘只觉头昏难耐,咬牙再勒了一次鞭。
锦衣卫死了,她也倒下了。
她这辈子还没中过毒,头回中招反而比一般人反应更大。
接连几日,她睡得昏昏沉沉,只知道有药在往嘴里喂,知道有人在耳边呢喃说话。但她听不清,想看也看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觉有人将她抱了起来,这回的话是在耳朵边。
那人说他们胜了。卫陵长公主掌握了朝堂,不日就要登基。只不过为了安抚诸藩王,暂留了周天佑一条命。他被软禁在冷宫里,身边只留了李尉一个人。
不过现在连李尉也没有了。李尉自己服了毒,死得静悄悄的。听轮值的禁军说,他进冷宫前嘴里絮叨了句,说今生再不想做冷宫的奴才了。现在可好,去给阎王爷做奴才了……
抱她的人说着说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