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长英走后,顶层重归安静。

脊背上有伤口,于是他侧过身,面朝阳台的方向。

阳台上落了一只幼雏斑鸠,叫声细弱,孤零零落在那,不一会儿,飞来了一只成年的珠颈斑鸠,它正衔着一截枯枝,认真地往墙缝里塞。

沈前看着它,目光却很远。

他开始记事的时候,港城那边总在举行百日宴或者周岁宴。

他被阿姨打扮成小绅士的模样,领结打得一丝不苟,坐在极靠近主位的位置上。

他是家族里的哥哥,坐在那个位置,每一次,都可以看到那些刚出生的弟弟妹妹,小小一团,裹在昂贵的襁褓中,像一件件精心包装过的礼物。

叔叔姑姑们脸上堆着笑,掐着孩子的脸蛋,教他们咿呀学语,只为在爷爷温贯道面前博一句赞许。

那些婴儿成了鲜活的展品,没人觉得诡异,最后,这些展品被次次呈到温贯道面前,等待他像拆礼物一样,赏脸看上一眼。

沈前讨厌这样的宴会。

他的干爷爷温贯道,眼里总是带着浮于表面的慈爱,他的父亲沈冠尧,则每次在谄媚与恭维中醉成一滩烂泥,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叫着干爹。

还好,唯一和他有一样心情的,是他的母亲施满月。

施满月眼里的厌恶,比他的更明显。她总是坐在角落,从不说话。只会看着推杯换盏的人,看着那些急于让三个月婴孩微笑却弄巧成拙的人,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

有一次,沈前的小姑喜得千金,那位小姑与施满月关系尚可,那天,大人们都在虚与委蛇,无人在意管家已经招架不住小儿的啼哭。

沈前看见施满月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走到育儿管家面前,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个婴儿的脸颊。

孩子有没有止哭,沈前不记得了。

他只记得,施满月在那一刻露出了一个罕见的笑。

那一刻,刚满六岁的沈前,立刻滑下了椅子,一路小跑到那群育儿管家面前。他一边轻轻去摸小妹妹婴儿车的扶手,一边偷偷抬眼,打量施满月的表情。

果然,施满月的笑在看到他时瞬间冻结。

她直接打掉了沈前的手,仿佛被脏东西碰到,一脸的嫌恶。

是的,他的母亲施满月,十分厌恶他。

为什么呢。

沈前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那个时候最爱在施满月面前做那些别的小孩做了就能得到妈妈夸奖的事。他从花园里剪玫瑰花枝,小心翼翼地把刺摘干净,用报纸包好,放在施满月的梳妆台上

第二天,他在走廊的垃圾桶里看到了那些花,花瓣已经被踩烂了,连同他画的画一起。他自责也许是画画太丑了,可是等他每次发烧生病,她从未看过他一次。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后来他不再送花了,只是在施满月经过走廊的时候故意大声念英文,或者在餐厅里把她爱吃的菜悄悄挪到她面前,直接导致施满月要求阿姨把饭送到她住的西楼。

某次家宴,他的四叔没带那位他见过的婶婶,而是带了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招摇过市。沈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也许是自己太蠢了,这个家族,金玉其外,藏污纳垢,也许,施满月根本不是他的亲生母亲,而是沈冠尧在原配去世后另娶的新人。

这么一想,他竟然觉得一切都豁然开朗了。

毕竟施满月那么美丽,五官深邃,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浓密得不需要任何化妆品,她美得像只矜贵的猫。她和父亲沈冠尧站在一起,像硬凑在一起的两个人。

而他真正的亲生母亲,也许没有施满月美丽,但一定比她温柔,一定在离开这个世界之前满含歉疚和不舍地抱过他,亲过他的额头。

他靠着这种想象,慢慢地,不再渴求施满月的感情。心灵里的缺失,开始被自己一点点填满,即使这是饮鸩止渴。

两年后的一天,父亲因为公司的事情出差。

那天,大门打开,一辆很长的黑色轿车停在院里。温贯道被人搀扶着下车,身后跟着几个黑衣助手。

沈前礼貌笑了笑:“爷爷,父亲不在呢。”

他说完,他的干爷爷露出了格外慈爱的表情,对助手递了个眼神,助手立刻会意,把沈前身边的阿姨叫走了。

爷爷弯下腰,问他为什么笑。

沈前说,因为想做一个快乐的人。

爷爷脸上满是赞许,拍了拍他的头:“是时候该学习一些规矩了,以后你要习惯保镖和闪光灯,我再给你找几个陪玩哥哥,教你骑马和射击。”

沈前还不懂,但正是天性烂漫的年纪,他也不排斥,只是问:“那几个弟弟妹妹也一起吗?”

爷爷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他们怎么配。”

沈前没有听明白。

傍晚的时候,他和阿姨问起,才知道,他身边包括阿姨在内的工作人员,都得到了一笔丰厚的奖金。

“因为您笑了,所以温先生才奖励我们呢。”

“就因为我笑了吗?”

“当然,谁都喜欢看到您笑呢。”

沈前想,也不是那么绝对吧,施满月就不喜欢他笑。

不过,她不是他的母亲,喜不喜欢,那又如何呢。

沈前没想到,那是他少时最后一次笑。

那天夜里,沈前噩梦惊醒,听到了一声猫叫。

那声音诡异又惨烈,他迷迷糊糊地起身,正要打开房门,那道凄厉声音又牵动了他,他回到窗边,先拉开了窗帘。

港城寸土寸金,这栋楼却大得离谱。他一直跟着育儿管家住在东楼,而施满月住在西楼。

茫茫夜色里,西楼亮着灯。

洁白的窗帘透着两个人影。那道窗帘被人从里面攥紧,后头的男人显然耐心告罄,一把掀开,打了女人一个重重的巴掌。

瘦弱,美丽,不苟言笑,对他一脸厌烦的女人。

和蔼,虚伪,道貌岸然,对他一脸慈爱的男人。

原来,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依然有着令人惊惧的力量。

这一年他刚满八岁。管家严厉,从未让他看过恐怖片,但他那一刻,突然知道什么是恐怖片了。

他转身,赤脚跑过走廊,整齐的卧室门好像棺材一样,他要去西楼,去把那个可怜的女人从那个房间里拽出来。

可是他跑到楼梯口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怎样才能救她呢。

他只有八岁,只有温贯道的拐杖那么高。绝望之际,他看见了那只摆在楼梯拐角的巨大的古董花瓶。

沈前第一次知道,原来伤口,可以获得这么多的奖赏。

他被那只巨大的古董花瓶碎片扎破了小腿,血涌出来很多,他却不记得痛意,只记得因为受伤,带来了一系列他未曾预料的连锁反应。

温贯道败了兴致,施满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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