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珏那几日一直神思不定。
偶尔出现幻觉,断断续续呓语;偶尔死死盯着萧令,一动不动;偶尔唤她萧泠,神色温和。
萧令其实很难得才能休息一会儿,通常都是在养心殿外殿桌案处趴着眯一会儿。
偶尔预计父皇情况能好些,才会在偏殿休息一会儿。
萧珏也有清醒的时候。
原先清醒着,所有精力都用来指点萧令朝局如何把握,奏疏如何批阅,朝堂中如何走一步看三步,甚至看七步,掌权者的心性,又要如何平衡各方势力,既要处事又要御人。
可越到后来,萧珏精神越不好的时候,话题反而偏了。
他靠坐半躺在床榻上,神色正经问萧令:“如何看待如今的萧宸,如何看待世家?”
萧令道:“父皇登基以来,减赋税、修水利、开恩科,大宸国力日盛。世家之中,虽偶有不肖子孙仗势欺人,然各家亦不乏栋梁之材。譬如河东水患,苏氏与朝廷合力赈灾;北境战事吃紧,高氏数代子弟皆在军中效力。世家与国,本为一体。”
滴水不漏,可是并未谈及温氏。
他嘴角舒缓了一下,下一瞬,眸色染上了凌厉:“那华瑾,如何看待温氏?”
萧令只觉得胸口那活物跳动剧烈,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压了片刻,才道:“温氏以军功起家,数代子弟战死,才有今日之威。如今满朝紫衣,半出温门;海防商路,亦赖温氏经营。若论权势,大宸无人能出其右。”
萧珏下眼袋极重,双眸已经有些睁不开。
可即便如此,萧令还是能感受到萧珏身上散发的寒意:“是,温氏有功,能力也强……可华瑾,你同他们接触日长,难道不觉得,温氏……过于强了吗?”
萧令愣了一瞬,很快又看着萧珏:“父皇这是何意?”
“拓跋昀继位的事,是温凛做的。连萧氏在北翟都没有那样的能力,在一个月内让一个没有根系的少主继承大统,温氏却可以。”
他一瞬不瞬盯着萧令:“华瑾不觉得,温氏过强了吗?”
萧令道:“父皇此言,也对,也不对。”
“哦?”
“温氏确实强,此事有目共睹。可温氏之势,是打出来的,不是争出来的。若无温氏,边境不能稳,海疆不能安,朝中军政亦少一根顶梁柱。温氏之强,强在其能——能为社稷所用之能,便不算过强。若有一日,此能不为社稷所用,那才是真正的过强。”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并无闪躲,萧珏看去,这个女儿并没有扯谎。
“那过强,该当如何?”
萧令看了萧珏一眼,眼神依旧那般清冷:“过强则当折。”
很好,果然没有看错,女儿像他,关键时候还是以大局为重。
“主弱而臣强,终归非好事。父皇在位之时没能好好制住强臣……”他说着,伸手去覆着萧令的手,用了极大的手劲,“华瑾,你姓萧,为了萧氏天下,可以不择手段,知道吗?心存仁善,乃主政累赘。”
萧令蹙着眉:“好。”
萧珏看着萧令的样子,还是不放心,又道:“你母后年轻之时便是北境最有名的姽婳将军,经她手的仗几乎战无不胜,她的手也沾满了鲜血,可她是为了我们大宸的子民。华瑾,同大宸子民比起来,世家也不过尔尔,你明白吗?”
父皇分明在暗示她,将来一定要懂得借力打力,不要怕牺牲温氏。
她的睫毛颤了颤:“父皇,你觉得……”
“什么?”
她看着萧珏的神色,抿了抿唇,“母后明明是带兵打仗的将军,为何会……早逝?真的是傅氏的缘故么……”
萧珏原本已然灰败的脸色又染上了些青光。
他的眸色软了下去,似乎陷入了回忆当中。
良久,他才回过神:“华瑾,日后你便懂了。”
片刻后,他问:“同北翟互市的事情谈得如何了?”
萧令从桌案上拿来几本册子,一点点解释给萧珏听。
萧珏听着听着,脸上紧绷的表情逐渐有些放松,他伸手拍了拍萧令的手:“华瑾……”
话音未落,却见张秦匆匆来报:“陛下,殿下,镇国公求见。”
萧珏思索片刻,宣他进殿,又让萧令先离开。
温瀚和萧令在殿门口碰到,两人互相点头致意,萧令心知两人这个时候见面绝非寻常,虽听了父皇的离开,但也只是去了偏殿,并未离开。
半个时辰之后,她看到温瀚出来,神色看不出有任何异常。
她又走了进去,看了萧珏的状态。
萧珏神色愈发不好了,黑着一张脸。
她将萧珏背后的靠点扶正了一把,问:“温大人说什么了么?”
萧珏哼气了一声:“这老狐狸,还能有什么,便是趁着朕生病,逼朕给温氏再抬一抬。”
她将药碗拿过来吹了吹,给他喂了一口:“抬谁?”
他呼出一口气,头微微偏向一侧,不去喝那药。
“还能有谁,”他看萧令一眼,“不就是温凛。”
萧令将勺子又放回药碗,将药碗搁在一边。
“父皇答应了?”
萧珏又长长叹了一口气。
过了片刻,眼眸看向萧令:“华瑾,你看看如今的温氏……哪里还将我这个陛下放在眼里!”
这般又过了几日,众人正惴惴难安的时候,终于等到了上朝的消息。
那一日,萧珏身着龙袍,在萧令和萧沨的搀扶下上朝。
虽是搀扶着,可众人都能瞧见,陛下精神不错,只是看着极其瘦削,整个人几乎脱了相。
众臣都在看萧珏的时候,温凛却始终盯着萧令。
她又瘦了。
这几日每每听到周离来报,他便心中不安。
她本就瘦,若是这般熬下去,这小小身板还不得熬坏。
也曾动过去看她的念头,可眼下她周围全是陛下的眼线,若是这个时候去,便是去给她惹麻烦,他不能动。
今日终于一见,他免不得心痛——下巴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那件暗黄色的翟衣穿在她身上虽不减威严,可他瞥一眼便知她腰细了两寸。
不是有好好吃饭么,不是按时就寝么,怎么还瘦成这样?
与此同时,萧令的目光也落在了温凛身上。
虽然今日上朝前他收整过一番,往朝堂上一站依旧是轻松压了众人的枢相气度,可萧令明明感觉到他的疲惫。
这几日,她没休息好,想来他也是如此。
萧珏笑看众人一眼,当朝宣布喜讯,大宸与北翟达成十年停战协议,三月后互市,此举不但能免去大量戍北将士之苦,更能为大宸百姓谋福祉,乃是萧令重大成绩。
而后又当着众臣的面,亲自宣读圣旨,立七皇子萧沨为太子,四公主萧令封为九珠公主,按律摄政,温凛晋为大宸左相,为辅政大臣。
到此时,众朝臣终于猜到陛下应是寿元将尽,他这是在交代后事。
只一瞬,众人朝贺:“恭喜陛下,恭喜太子,恭喜四殿下,恭喜左相!”
萧珏只微笑点了点头,而后大手一挥:“散朝。”
萧令和萧沨又搀着萧珏离开紫宸殿,去了养心殿。
众人看着父女一行的身影离去,免不得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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