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第十六章
待祝衔灵讲完这趟齐阳之行的因果始末,木王韩贲沉吟不语良久后忽地开口道:“祝家女儿,为师教你解毒之法,如何调药,如何施针。”
此时祝衔灵正注视着自己的双手,方才她还盯着裴泓川生了一层薄汗的额头望得出神。
“承蒙掌门师父厚爱,只是我没学过医也不认得经络穴位,劳您费心了。”
“不外是条应急之策,下次若是再遇此等险境,便能学得如何将毒素逼出体外,也好镇定处之。”木王坦言道来,他低首从一旁几案上的书堆里找了笔墨来,为祝衔灵画起经络图讲解。
“裴小郎君亦通医术,你二人相熟。再有什么疑惑,待他醒来,来日问他便是。”木王搁笔,矍铄的双眼中流露出爽朗的笑意,这话说的似是为祝衔灵吃下一计定心丹。
“这么说来,裴师兄是懂得解毒针法的。”祝衔灵顺着那经络图梳理下,诵得极快,之后思索着问道。
“只是此毒兼有麻痹人经络之害,医者恐难自医。”
木王离去已是天光大亮时,临别前他留两名门生值守,只道是一声午后再来,又嘱咐过祝衔灵早些歇息。祝衔灵应得毫不犹豫,却是始终没离开寒松居,想着若是困极了便在裴泓川案旁眯一觉歇息。
白日里周折一天,又在雨中奔走一夜至今没合眼岂能不累?祝衔灵垂首在案边翻阅经络图,只一刻后便上下眼皮打架,最终伏在案边沉沉睡去。
“……师妹?”
温和清朗的声音此时听来仍是有气无力,祝衔灵在半梦半醒间猛然睁开惺忪睡眼朝床榻处望去,正与挣扎着半起身的裴泓川四目相对。
“吵醒你了?”
裴泓川此时正以未受伤的那一边的手臂支撑着起身,瞧见祝衔灵正伏案小憩后不禁脱口唤出,起身的动作也停滞在了半空中。
盖在他身上的被子也在此时滑落。
木王韩贲在清理伤口施针疗毒后为他换了干净的衣衫,方便他歇息养伤便未系紧衣带。
此时他贸然尝试起身,交叠着的衣领忽地大敞开来。墨色长发散乱垂下,同白皙的颈与坚实的胸膛相映,唯有绷带包扎着左肩患处。
发觉有异之后,他忙捡起被子盖在身上,慌乱间不小心牵扯到患处引起一阵疼痛,最后索性躺回了被衾中。
睡眼惺忪倦意未消的祝衔灵懵懵懂懂地消解着眼前所见的一切。随着视线越来越清晰,她听见自己笃笃作响的心脏猛然间顿了一瞬,面颊也微微发烫。
“裴师兄你醒了,可感觉好些了?”祝衔灵忙到榻前问道,眼中满是关切。
“我们已回到了青崖,回家了。”她喋喋不休讲来,“掌门师父已帮你把毒都解了,往后只需静养数日。”
裴泓川暂且错开了祝衔灵投来的炙热目光,低声道:“老师已走了吗?师妹……怎么不回去歇息?”
“掌门师父有事要忙,说是午后再来看你。”祝衔灵于床榻旁坐下,一一回答道,“我想着还不累,等师兄醒来再回去也不迟。”
“我中毒受伤衣衫不整在此酣睡,师妹却留在我房里,方才险些教我成了登徒浪子之形。”裴泓川仍旧不去看她,垂眸到来,眼中神采隐在长睫之下,“实在是于你多有冒犯。”
“又哪里冒犯了?”祝衔灵眼波流转着驳道,“昨夜你我都淋成落汤鸡了,何等狼狈模样没见过?”
祝衔灵一脸坚持辩得有理有据的模样,裴泓川终于回看向她,舒展眉目,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伤口还痛吗?身上可好些了?”
“果真是曼陀罗毒素,其功效在于使人麻痹。其他不过是皮肉伤,虽有些疼痛但养养便好了,师妹且安心。”
得裴泓川一句“且安心”,祝衔灵从昨夜起便紧悬着的一颗心此时终得落地。她松弛下紧绷的心弦,又一次注视向裴泓川。
祝衔灵终于得空正视她方才心跳顿了一瞬时陡然生出的念头——裴师兄生得好看,真是如玉般的美郎君。
“昨夜我中毒之后可有说什么话?”裴泓川敛了衣衽系好衣带,半起身靠坐着道来。
“没什么话,昨晚雨大,多数我都听不清。”祝衔灵如此回答,她到炉边端来了温着的汤药,递到裴泓川面前自不必多言。
俊貌玉骨在病中更显苍白,他望着散发着浓郁而酸苦的气味的漆黑一碗汤药只得无奈叹息后一口饮下。
“这样,我却似乎记得昨夜我冒昧唤了师妹乳名。”裴泓川以帕子擦去唇边药渍,不经意似的提起。
一门心思看师兄喝药的祝衔灵听罢垂眸,她细细地将昨夜雨中的事又回想了一遍后,轻轻地应了一声。
“下山一趟引得师妹遇险,兼这桩桩件件,多有得罪,该罚。”裴泓川坦言道来,话语中夹杂着几分不容辩驳的自责之意。
“自我父母去后,便再没人这么叫过我了。那日茶楼我在兴头上一提,竟没想到裴师兄便记得了。”祝衔灵抬眸,眸中闪过一丝光亮,眼尾轻巧地向上扬去。
“无妨,裴师兄以后就叫我‘阿灵’吧。”祝衔灵直言道来,澄澈的双眸中盈满轻快的笑意。
“那么,阿灵师妹,这次多谢你了。”直到此刻裴泓川方在清醒时将这名郑重唤来,他注视着祝衔灵,目光沉沉。
“裴师兄,你我已是这般同生共死的交情,往后可别再说什么‘得罪’‘冒犯’了。”祝衔灵故作轻松道来,她只怕裴师兄此人将责与义看得太重,此时别是真自责。
“若说冒犯,我也有冒犯师兄的时候,你怕是都不知道。”
“哦?阿灵师妹何时冒犯于我了?”裴泓川微微睁大了眼,眼底漾开几分不解。
“方才,我方才在想裴师兄生得好看。”甫一开口时她还说得轻快,到话尾两个字时已是声如蚊呐。祝衔灵耳尖微红垂下头来,本是发自内心道来,脱口而出时才觉似有不妥。
坏了坏了,我才是那登徒浪子,祝衔灵心道。
“阿灵师妹,你……”初时,裴泓川犹是那双目微睁大,眼中含着不解的模样。渐渐地那不解的神情尽数散去,眸光暗转变作沉沉笑意。
“总之,你我现在扯平了,师兄好生休养,可别再多想了。”祝衔灵憋了一口气似的将这一串话说完,便连那药碗一同带着走了。
“阿灵当心,发髻要散了。”
裴泓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虽只是句不相干的提醒,但她犹是未敢回头便匆匆离去。
捧着药碗一路从寒松居过石溪经松林,走过逶迤小路向涧底龙骨居回去,祝衔灵没给裴泓川留下说出下一句话的机会。
她想不出,听完她这语出惊人之句,裴泓川又会给出怎样的回答。留待下次见面再谈也好,祝衔灵开解自己道。
无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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