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中旬的福山,凌晨三点半的天光跟五月底又不一样了。五月底这个时候天还是全黑的,头灯的光能照出去老远。六月中旬的凌晨,东边海面上已经透出了一层极淡的青灰色——不是亮,是将亮未亮之前的那种犹豫。海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露水的湿气和海藻的咸腥,穿过防风林的时候被过滤了一遍,吹到樱桃园里的时候已经软了。林书晏推开院门,院子里无花果的叶子在晨风里轻轻晃。芦花鸡还没醒,鸡笼里偶尔咕咕两声。他爸已经在樱桃园里了——不是今天特别早,是每天都这么早。樱桃红了之后,林德厚的起床时间自动往前调了半小时。他说樱桃一红,时间就不是自己的了,是果子的。
林书晏戴上头灯,拎起塑料桶,往樱桃园走。桶是去年那个桶,底部的塑料磨出了细密的划痕,桶沿有一小块磕掉的缺口,是去年樱桃季第一天他迷迷糊糊撞在门框上磕的。那时候他刚从上海回来,整个人是懵的,被踹醒之后连桶都拿不稳。现在他拎着这个桶走在福山的夜路上,不用头灯也能摸到樱桃园——这条路他走了一年多,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坑里。路边的草被露水打湿了,蹭在胶鞋上沙沙响。
樱桃园里,头灯的光已经在晃动了。东一盏西一盏,在黑暗里晃来晃去,像萤火虫。林书晏走到西边那排美早下面,把桶放在树底下,调了一下头灯的角度。头灯的光打在树冠上,照亮了一大片红色的果实——美早熟了,熟透了。每一颗都红得发紫,果面上挂着一层薄薄的露水,在灯光下像碎钻石。他伸手去够离他最近的那一颗,手指碰到果面的时候,露水顺着手腕流进袖子里,凉得一激灵。这个触感跟去年一模一样,但他的手不抖了。去年这个时候他捏第一颗樱桃的时候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不知道这颗樱桃捏下去之后他的人生会变成什么样。现在他知道了。他的人生变成了凌晨三点半的闹钟、塑料桶底的划痕、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樱桃汁。
他捏住果柄,轻轻一拧。樱桃摘下来了。个头比去年大,颜色比去年深,果柄翠绿,摘下来的瞬间断口处渗出一小滴透明的汁液。他把这颗樱桃放进桶里——咚,一声轻响。然后第二颗,第三颗。手速比去年快了一倍不止,但每一颗都摘得干净利落,果柄长度均匀,果面没有一点指甲印。去年他爸还会从桶底翻出破皮果放在他面前,今年他爸已经不怎么检查他的桶了。
太阳从海面上升起来。樱桃园被染成一片金色和红色,海风吹过来,空气里的甜味浓得黏鼻子。林书晏直起腰看了一眼桶里——半桶了,每一颗都红得发亮。他摘下手套想看看自己的手,手指还是被染红了,指甲缝里还是洗不掉。去年他觉得这是脏,现在他觉得这是标记——这双手摘过福山的樱桃。
收工回家的路上,他碰见老孙头在南坡浇水。樱桃红了之后浇水有讲究——不能浇太多,多了果子会裂;不能浇太少,少了果子长不大。老孙头每天早晚各浇一次,水量控制得跟林德厚一样精准——不是用仪器,是用手。他把手指插进土里试一下就知道今天该浇多少。林书晏有一次问他这手感练了多少年,老孙头说没专门练过,就是天天浇,浇了几十年,手自己就会了。林书晏说你和我爸说得一模一样。老孙头说因为这是实话——种地的手艺不是学出来的,是磨出来的。
林书晏在回家的路上拐了个弯,去了趟老粮库。那面墙上的壁画在晨光里安静地站着——大刘画的那棵樱桃树从青砖里破墙而出,挂了满墙深红色的果实。一年多前大刘站在脚手架上一笔一笔画这面墙的时候,樱桃还没红。现在墙上的樱桃永远红着,墙外的樱桃也红了。真樱桃和画上的樱桃在同一束光里对望。
樱桃季正式开始了。
何念念的直播间架在老粮库的壁画前面。背景是那棵破墙而出的樱桃树,桌上摆满了各家的樱桃——红灯、美早、萨米脱、拉宾斯、黄蜜,一个品种一排,码在白瓷盘里,每一颗都在晨光里发着亮。她穿着一条红裙子——不是正红,是樱桃红,陈小亮专门给她做的。陈小亮说这叫“采色”,他调了好几个下午才调出这个颜色,灵感是老王头那棵六十年老美早上的第一颗红果。
何念念对着镜头,用她标志性的烟台英语开场,语速飞快:“Good morning from Yantai Fushan——樱桃红了。你现在看到的这些樱桃是今天凌晨摘的,果农们从三点半干到六点半,这些樱桃从树上到你手上不超过四十八小时。每一颗都在这个盘子里向你保证——比你前任甜。”弹幕疯了。有人在刷“下单”,有人在刷“何念念的英语越来越离谱了”,有人在刷“比你前任甜这句话我录下来当闹钟”。一条来自广东的订单备注写着:“去年买了福山樱桃,今年带全家一起等。”何念念念出这条备注的时候对着镜头说:“去年的老客,今年的家人。”
林书晏在旁边举着稳定器给她拍幕后花絮。何念念注意到镜头,把下巴抬高了一点,把面前装樱桃的盘子往镜头前推了推:“书晏哥你别拍我脸你拍樱桃。樱桃比我好看——不对,都好看,但樱桃是主角。你今天要把樱桃拍好看,我老板说了今天直播效果决定下个月公司签不签年框。”“你不是你自己的老板吗?”“那就是我自己说的。”
麦小穗的红毯又铺在了樱桃园里,今年不是一个人走的。陈小亮穿着他自己做的黑色中山装改良款,光头锃亮,脚踩一双樱桃红细跟高跟鞋,跟麦小穗并排走在两排樱桃树中间的红毯上。麦小穗穿着他新设计的改良旗袍裙——面料是柞蚕丝,颜色是陈小亮对着老王头那棵六十年美早调出来的“樱桃红”。樱桃园的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红毯上洒满了晃动的光斑,两个人走在光斑里,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红毯尽头放着一篮子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樱桃,麦小穗蹲下来拿起一颗对着阳光看了一眼,然后放进嘴里。全场掌声。
大志在镜头后面喊了一句“这个光绝了”。苏寻站在旁边,手里拿着色温表,对着晨光看了一眼,说色温刚好,不用补光。去年他站在北极星钟表那条街上用色温表测老砖墙的反光,今年他站在福山樱桃园里测晨光——同样是烟台,同样是光,但今年的光比去年更厚实。
大志他爸老韩的采摘机今年正式量产了。樱桃节上专门给它设了个展示区,老韩穿着工作服站在机器旁边,领带还是去年樱桃节那条——大志给他系的,洗过但没熨,有点皱。他现在已经不需要大志帮他翻译了——对着围观的人讲这台机器的研发历程,从第一代讲到第八代,每一代失败在哪、改进在哪,一清二楚。程小野帮他做了个PPT,投影在展示区后面的白墙上。PPT最后一页放了一张照片——第一代采摘机把整根枝条扯下来的那个瞬间,老韩追着机器跑,背景是夕阳和樱桃园。照片下面有一行字:“第一次失败。也是第一次开始。”
有个小孩问这台机器能不能变身,老韩认真地说暂时不能。小孩问为什么不能,老韩说因为变身功能需要额外的液压系统,目前还在研发中。小孩说那你能给我签个名吗,老韩愣了一下,接过小孩递过来的本子,在上面写了“老韩”两个字。他第一次签名是在去年的樱桃节上,签的是“韩德福”,横平竖直的。后来改成“老韩”,笔顺比去年顺多了。
姜婶和陈姨的花饽饽摊位摆在陈小亮的裁缝铺旁边。姜婶今年已经能独立做一整套樱桃主题花饽饽了——樱桃果、樱桃花、小篮子、寿桃、石榴,每一个都饱满端正。她那只塌了尖的歪寿桃还在家里灶台上摆着,没扔。陈姨说那个可以扔了,姜婶说不扔,那是第一课。有个从青岛来的游客站在摊位前看了很久,说这是面做的?姜婶说是面做的,可以吃的艺术品。游客买了一套樱桃主题花饽饽,问能放多久,姜婶说吃的话趁热,摆的话能放好几年。游客说那我先摆几天再吃,姜婶说那你再买一套,这套摆那套吃。游客真的买了第二套。何念念的直播间镜头扫过来的时候弹幕全在刷“姜婶现在是销冠”。
鲁师傅的银铺摊位摆在花饽饽旁边。阿磊今年已经能独立錾刻樱桃叶脉了——侧脉的弧度流畅自然,每一道都带着朝叶尖弯的细微弧度。鲁师傅站在旁边,看着阿磊把一枚新做好的银樱桃装进包装盒里,盒子是老赵头编的柳条小盒,里面垫了一层樱桃木刨花。有个游客问这个银挂件是谁做的,阿磊说叶脉是我錾的,主体是师傅打的。游客说你们这手艺传了几代了,鲁师傅说四代。游客说第五代呢,鲁师傅看了看阿磊,说第五代在练。
老赵头的柳编摊位摆在银铺旁边。他今年收了个新徒弟——不是隔壁村那个怕老婆的汉子,是程小野。程小野说想学柳编,因为福山三号打算在机身上加一个柳编保护壳——柳编轻、透气、防震。老赵头说柳编不是用来造飞机的,程小野说好用就行。老赵头想了想说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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