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军起身,垂手而立,脊梁挺得笔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坚定的光芒,那光芒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混合着感激与决绝。

康怡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烛火摇曳,殿内光影晃动。窗外是沉沉的夜色,怡兰轩庭院里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宫墙上巡逻侍卫的火把如游动的萤火,在黑暗中明明灭灭。空气中飘来桂花的残香,混合着夜露的湿润气息,还有殿内檀香燃烧后淡淡的余味。

她望着那片夜色,声音压得很低,却清晰得如同冰珠落玉盘:“这皇城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本宫需要一支绝对忠诚的力量,不只听命于皇室,只听命于本宫。你可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萧破军深吸一口气,胸腔起伏。他闻到了夜风的凉,闻到了檀香的暖,也闻到了自己掌心因紧张而渗出的汗味。他沉声道:“末将明白。殿下需要一把刀,一把只属于殿下的刀。”

康怡转身,目光如炬,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幽光:“那么,你愿意成为这把刀吗?”

萧破军没有立刻回答。

他单膝跪地,虎目含泪,声音哽咽却坚定:“殿下大恩,破军没齿难忘!但求殿下明示,破军该如何报答?”

这句话问得直接,也问得聪明。他没有盲目应承,而是先问清楚代价。康怡心中暗暗点头,前世萧破军便是如此,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缜密,否则也不会在禁军中熬了这些年,还能保持一身傲骨。

“苏婉。”康怡唤道。

一直侍立在殿门内侧阴影中的苏婉应声上前,她穿着浅青色宫装,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康怡看了她一眼:“守住殿门,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苏婉躬身退下,走到殿门外,轻轻合上殿门。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随即隔绝了内外。殿内只剩下康怡与萧破军两人,烛火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火焰跳动而微微晃动。

康怡走回书案后坐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案面。紫檀木的纹理在烛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触感温润而坚硬。她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破军,缓缓开口:“本宫要你做的第一件事,是站起来说话。”

萧破军一怔,随即起身,依旧垂手而立,但肩膀放松了些许。

“坐。”康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破军犹豫片刻,还是依言坐下。椅子是黄花梨木的,雕着简单的云纹,坐垫是深蓝色锦缎,触感柔软。他坐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掌心朝下,指节微微发白。

康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却让萧破军心头一紧。他见过长公主在宫宴上的端庄笑容,见过她在校场上的温和笑容,却从未见过这样的笑——带着几分疲惫,几分了然,还有几分深不见底的寒意。

“萧破军,”康怡的声音平静,“本宫问你几个问题,你要如实回答。”

“末将不敢欺瞒。”

“第一,你父亲萧远山的案子,你可知道内情?”

萧破军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握紧拳头,指甲陷入掌心,传来细微的刺痛。殿内檀香的味道忽然变得浓重,混合着他呼吸的急促声,形成一种压抑的氛围。

“末将……知道一些。”他的声音干涩,“家父当年任北境副将,永昌十六年秋,北狄犯边,家父率三千兵马驰援雁门关。那一战,我军大胜,斩敌首两千余级。但战后清点战功时,有人举报家父虚报战功、克扣军饷、私藏战利品。”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之色:“兵部派员核查,在家父营帐中搜出大量金银珠宝,还有……还有与北狄往来的书信。证据确凿,家父被押解回京,三司会审,判了斩立决。家产抄没,男丁流放,女眷充入教坊司。”

康怡静静听着,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划动。她前世知道这个案子,但知道得并不详细。那时她全心辅佐康王,对这些“陈年旧案”并不上心。直到萧破军战死后,她才偶然得知,萧远山是被冤枉的——陷害他的人,是当时兵部侍郎,如今的兵部尚书,严嵩的门生。

“你信吗?”她问。

萧破军猛地抬头,眼中迸出怒火:“末将不信!家父一生忠勇,镇守北境十五年,身上大小伤疤二十七处!他若贪财,何须等到那时?他若通敌,雁门关早就破了!”

他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带着压抑多年的愤懑。烛火被他的气息吹得晃动,光影在他脸上跳跃,映出扭曲的阴影。

康怡等他情绪稍平,才缓缓道:“本宫也不信。”

四个字,让萧破军浑身一震。

“殿下……”

“你父亲是忠良。”康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忠良不该蒙冤,更不该死后还背负污名。本宫帮你重提此案,不只是为了你,也是为了还你父亲一个清白。”

萧破军的眼眶又红了。他咬紧牙关,喉结滚动,硬生生将眼泪逼了回去。男儿有泪不轻弹,但这一刻,他几乎控制不住。这些年,他听过太多冷言冷语,见过太多鄙夷眼神,所有人都认定他父亲是罪人,连带着他也成了罪人之子。只有眼前这位长公主,说“忠良不该蒙冤”。

“殿下……”他的声音哽咽,“末将……末将不知该如何报答……”

康怡摆了摆手,打断他的话:“报答的事,稍后再说。本宫再问你第二个问题:若本宫给你机会,让你父亲沉冤得雪,让你萧家重振门楣,但代价是你要做一件极其危险、甚至可能身败名裂的事,你可愿意?”

萧破军没有丝毫犹豫:“愿意!”

“你不问问是什么事?”

“殿下让末将做什么,末将就做什么。”萧破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只要能还家父清白,末将这条命,殿下随时可以拿去。”

康怡看着他,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前世,他也是这样说的。然后,他真的把命给了她。

她沉默片刻,殿内只剩下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夜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来远处更鼓的声音——三更了。时间在寂静中流淌,每一息都显得格外漫长。

“本宫要组建一支护卫力量。”康怡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不是普通的公主府护卫,而是一支绝对忠诚、只听命于本宫、能够执行特殊任务的力量。”

萧破军屏住呼吸。

“这支力量要做的,不只是保护本宫的安全。”康怡的目光变得锐利,“还要暗中查探一些事情——某些危及皇室安全、动摇国本的阴谋。”

萧破军的心跳骤然加快。他听懂了话里的意思,也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公主府私自组建武装力量,已是犯忌;还要暗中查探“危及皇室安全”的阴谋,这简直是……

“殿下,”他声音发紧,“此举艰难,或有性命之危,更可能被视为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一旦泄露,殿下将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本宫知道。”康怡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所以本宫问你:你可愿追随本宫,承担这份风险?”

萧破军站起身,走到书案前,再次单膝跪地。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头,直视康怡的眼睛。烛火在他眼中燃烧,映出决绝的光芒。他看到了康怡眼中的坚定,也看到了那坚定背后深藏的疲惫与孤独。

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位长公主,看似尊荣无限,实则身处旋涡中心。父皇病重,皇弟们虎视眈眈,朝堂上党派林立,后宫里暗箭难防。她需要一把刀,不是因为野心,而是因为自保——不,不只是自保,她似乎还在谋划着什么更大的事。

“殿下,”萧破军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末将斗胆问一句:殿下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康怡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几分嘲讽,还有几分萧破军看不懂的深意。

“为了活着。”她说。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萧破军心头一震。他忽然想起军中同僚的闲谈,说长公主看似受宠,实则无依无靠。母妃早逝,外家不显,父皇病重后,她在宫中的处境愈发微妙。康王、瑞王、端王,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若真到了夺嫡那日,她这个长公主,恐怕……

他明白了。

“末将愿追随殿下。”萧破军的声音斩钉截铁,“刀山火海,绝不退缩!”

康怡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动容,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口说无凭。”

萧破军毫不犹豫,拔出腰间佩刀。刀身出鞘的瞬间,寒光一闪,映着烛火,在殿内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刀是军中制式横刀,刀身狭长,刃口锋利,刀柄处缠着磨损的皮革,看得出经常使用。

他将刀横在左手掌心,右手握紧刀柄,用力一划。

皮肉割裂的声音细微而清晰。

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掌纹流淌,滴落在青砖地面上,发出“嗒、嗒”的轻响。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混合着檀香,形成一种奇异的气息。萧破军面不改色,将染血的刀放在地上,右手蘸着左手的血,在额前划了一道竖痕。

鲜血顺着他的眉心流下,划过鼻梁,滴落在衣襟上,绽开暗红色的斑点。

“皇天在上,厚土在下。”萧破军的声音低沉而庄严,“我萧破军今日以血立誓:此身此命,从此归于长公主殿下。殿下之令,便是军令;殿下之敌,便是死敌。若违此誓,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在殿内回荡。

康怡看着他额前的血痕,看着他掌心的伤口,看着他眼中燃烧的忠诚。前世,他也是这样发誓的。那时她感动得热泪盈眶,扶起他,说“本宫必不负你”。然后,她负了他——她没能保护好他,让他为她战死。

今生,不会了。

她伸出手,扶住萧破军的胳膊。触手处是坚实的肌肉,还有温热的血液。她用力将他扶起,声音轻柔:“起来。”

萧破军起身,额前的血还在流,但他毫不在意,只是看着康怡。

康怡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丝帕,递给他:“擦擦。”

萧破军接过丝帕,却没有擦血,而是握在手中。丝帕质地柔软,带着淡淡的熏香,触感温凉。他将丝帕小心折好,塞入怀中——这是殿下赐的,不能玷污。

“苏婉。”康怡唤道。

殿门推开,苏婉走了进来。她看到萧破军额前的血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平静,躬身道:“殿下。”

“取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来。”

“是。”

苏婉很快取来药箱。康怡亲自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小瓶,拔开塞子,一股药草清香弥漫开来。她示意萧破军伸手,将药粉均匀撒在他掌心的伤口上。药粉触碰到伤口的瞬间,传来细微的刺痛感,萧破军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婉递上干净的布条,康怡接过,仔细为他包扎。她的动作很轻,手指灵巧,布条缠绕得整齐而牢固。烛火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投下长长的睫毛阴影。这一刻,她不像高高在上的长公主,倒像个体贴的医者。

萧破军看着她,心头涌起复杂的情绪。感激、忠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这位殿下,到底背负了多少?

包扎完毕,康怡收回手,看向苏婉:“去打盆温水来,再拿块干净布巾。”

“是。”

苏婉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两人。康怡走回书案后坐下,看着萧破军:“既然你已立誓,本宫便交代你第一项任务。”

萧破军精神一振:“请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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