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夫人出的第二招,比头一招更狠——头一招是查账,查完了,账上没抓着她的短,王夫人便换了个法子:分权。

省亲账目的风波平下去半个月,这日老太太屋里说话,王夫人忽然叹了口气,道:“凤丫头操劳了一整年,里里外外一把抓,铁打的人也经不住。我想着,探丫头大了,是个明白人,不如叫她跟着帮着管管府里的事,也省得凤丫头一个人熬坏了身子。”

老太太听了,捻着佛珠点头:“探丫头是个有骨气的,叫她跟着学学,也好。凤丫头,你说呢?”

王熙凤坐在下首,脸上立时堆起笑:“太太最是疼我。我这阵子也觉着气力不济,正愁没人搭把手。三妹妹肯来,我求之不得。”

她说这话的时候,笑得眼角都弯了。可袖中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隔着袖子,掐在臂上。

她心里跟明镜似的:王夫人这哪是疼她,这是钝刀子割肉。先把权匀出一半给探春,等探春摸熟了门路,再一点一点把她架空。到那一步,她这个“琏二奶奶”就剩个空架子——名字还在人头上,实权半分不剩。前世探春理家那几年,她明里让着,暗里没少下绊子,就怕探春站住了脚,把她挤下去。争来争去,争到最后,争出个什么?争出个抄家那天,满府的人个个说“那都是凤丫头干的,我们不知情”。

如今她不抢了。

不抢,不是怕了。是她想明白了——这管家权,看着是荣耀,实则是催命的符。谁攥着这权,谁就替荣国府背那一屁股的烂账。王夫人要往她手里塞债,她躲都来不及,哪有不乐得接的道理?

只是这层心思,她半个字也不能露。露了,王夫人立马就换法子;露了,满府的人都当她是要退缩,树倒猢狲散。她只能一边把权往外让,一边把让出去的权里,哪一分哪一寸是烫手的,先掂量清楚。

探春头一天来回事,就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坐在对面,把账房对牌领了一半,又道:“二嫂子,太太叫我帮着理事,往后嫂子经手的账,我也要过目。”

“过。”王熙凤笑着把那摞账本推过去,“三妹妹尽管看。有看不懂的,只管来问我,别不好意思。”

探春低头翻账。翻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眉头越锁越紧,忽然“啪”地合上账本,抬眼盯着她:“二嫂子,这账,不对。”

“哪儿不对?”

“账面上,出入是平的。”探春道,“可有几笔银子,数目大得吓人,进出都只写着'公中调拨'——调给谁了?拨到哪一府去了?这账上,半个字没有。”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

那几笔“公中调拨”,正是甄家暗银走的账。这是她前世临死前才摸着门目的一件事——甄家抄没之前,有一批银子从荣国府的账上过了一道,又流了出去。她前世没来得及查清,只知道这银子一旦翻出来,就是“窝藏逆产”的死罪。她到死都没想明白,那笔银子,到底是替谁过的手。

没想到,探春头一回翻账,就翻到了这上头。

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笑道:“三妹妹好眼力。不瞒你说,这府里的账,向来就是这么记的。东府西府、公中私房,有些银子,不该写明白的,就不写明白。这是老太太的意思,也是老爷们在外头的体面。”

“体面。”探春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忽然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二嫂子,你我都是明白人,我不跟你说虚的——这府里,撑不了几年了。”

屋里静下来。

窗外有风吹过廊下的铁马,叮地响了一声。王熙凤看着探春那张年轻的、又硬又亮的脸,慢慢把笑收了。

探春接着道:“我理了半个月的账,越理越心凉。进项一年少似一年,出项一年多似一年,铺子田庄的租子,收上来还不够府里一个月的嚼用。可外头的排场,一两银子也没省。二嫂子,你管着家,这些,你当真一点不觉着?”

“觉着。”王熙凤道。

“那嫂子打算怎么办?”

王熙凤沉默了半晌。她想起前世抄家那日,也是这样一间屋,也是这样一个人——不过那时候站在她对面的,是抄家的钦差,不是探春。钦差把账本一摔,问的也是这一句:“你管着家,这些,你当真一点不觉着?”她那时候答不上来,瘫在地上,看着钦差把她的罪证一条一条念出来,念到最后,她连哭都哭不出声。

这一世,她答上来了。

“三妹妹想听真话?”她声音不高,“真话就是——这火,救不灭。你我都是聪明人,聪明人就该知道:有些屋子着了火,你去救,只会把自己也烧进去。能做的,是带着自己的人,趁早走出去。”

探春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没接话,把账本合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下,背对着王熙凤,道:“嫂子的话,我记下了。只是——我生在太太屋里,太太的恩,我得还。嫂子要做什么,别拉上我。”

“放心。”王熙凤道,“我不拉你。你只管理你的家,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往后,也许还有互相照应的时候。”

探春没回头,又道:“嫂子,那只镯子——我听说,你在查蓉大奶奶的镯子。”

王熙凤心头一凛,猛地抬眼:“三妹妹听谁说的?”

“这府里,没有不透风的墙。”探春道,“嫂子查什么,我管不着。我只劝嫂子一句——有些事,查深了,就不是内宅的事了。嫂子要保重。”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门轴吱呀一声,又合上。

王熙凤一个人坐在屋里,半晌,忽然笑了一下。

笑完了,那笑又一点点凉下去。探春这几句话,听着是人情,实则是把她架在了火上——探春知道她在查镯子,知道她在查公中调拨,知道得太多了。探春到底是王夫人屋里养出来的,她今日不说,明日会不会说?她王熙凤这一辈子,最信不得的,就是“聪明人”。聪明人一旦觉得你挡了她的路,翻脸比傻子还快。

可她不能防着探春。眼下这局面,她树不起第二个敌人。

她正琢磨着,贾琏从外头回来了,一身酒气,进门就往椅上一瘫,把扇子往桌上一扔:“又在理你那些账?太太今儿说让三丫头帮着管,你就真当甩手掌柜了?我可告诉你,权是太太给的,不是你让的——别到时候权没了,人还落个不是。”

王熙凤抬眼看他。

他这话说得像是为她好,实则句句都在掂量:王夫人分权,他贾琏是乐见其成的——媳妇的权小了,他耳根子就清静了。前世他就是这么一边享受她管家带来的舒服,一边在她被人攻讦的时候,缩在后面一个字不替她说。

“二爷放心。”王熙凤笑了笑,给他倒了杯醒酒茶,“三妹妹是个能干的,她管得越多,咱们越清闲。二爷夜里不就盼着没人来烦吗?”

贾琏被她一句话堵得没词,端起茶咕咚咕咚灌下去,嘴里嘟囔了两句,往后头睡去了。

王熙凤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淡了。同床共枕这几年,她算是把这个人看透了——他不是坏人,可他靠不住。真到了事上,他第一个先把自己摘干净。她这一世,指望不上他,也不指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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