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糖霜
一个月后,澜庭公馆。
岸城的夏天不比南方的闷热潮湿,江风穿城而过,倒多了几分难得的清爽。
窗外不知名的鸟雀叽喳吵个没完,窗帘被一阵接一阵的风撩得扑哧作响,晨光从布料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少女的眼皮上跳来跳去。
许知蹙了蹙眉,抬手遮住那道恼人的光,终是无奈地睁开了眼。
她用手肘撑着床铺,温吞地坐起身。
床边地铺上的女人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被褥里,呼吸均匀绵长,没有被吵醒。
许知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换好衣服,钻进了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小姑娘让她微微恍神。
清秀的脸颊,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一双漆黑的眼眸澄澈见底,像开在早春枝头的第一朵茉莉,还氤氲着朝露未散的清甜雾气。
这副模样任谁看了都要心生怜爱,恨不得捧在手心里护着。
许知挑了挑眉,习惯性地弯起唇角。
巴掌大的小脸上瞬间生出几丝清冷,舒展的五官忽然就带上了一股凌厉的攻击性,从一朵无害的小白花,变成了一把还没出鞘的刀。
她凑近镜子,拿出口红往苍白的脸颊上点了几下,又细细地涂在唇上,抿了抿,满意地点头。
“两元店的口红也还不错,挺提气色。”
她抬手将微微卷曲的黑色长发拢到脑后扎成一束松散的麻花辫,推门而出。
厕所门口已经站了人,王姨风尘仆仆的,外套都没来得及脱,正捂着肚子等得焦灼。
许知礼貌地侧身让路,笑着叫了声“王姨”,听到里面含糊的应声,便转身钻进了隔壁的小厨房。
冰箱里的两颗鸡蛋,加上昨晚赶在超市关门前抢到的最后一盒牛奶和半袋吐司面包。
她熟练地开火,把鸡蛋打在平底锅里,又将吐司扔进烤箱,趁着空当把牛奶倒进杯子,淋上几圈沙拉酱,装盘。
油烟机年久失修,逼仄的小厨房里很快就灌满了油烟。
许知被呛得咳了几声,踮起脚尖推开墙上那扇唯一的窗户,湿润的风一下子涌了进来。
阳光倾泻而下,在亮白的瓷砖墙壁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少女恰好仰头站在光里,白皙的脸颊被光影割裂成明暗两半,一半纯净无害,一半晦暗难明,极具反差。
许母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她怔怔地望着女儿那张莫名让自己感到陌生的侧脸,秀美的面容上浮起一丝极复杂的情绪。
自从那件事之后,小知变了很多。
不再像以前那样怯怯地躲在自己身后,不再半夜哭着惊醒,话也多了,笑也多了,像是终于走出了那段阴霾。
做母亲的,本该感到欣慰才对。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无声息地换了芯子。
不,不能再想了。
许母在心里用力摇了摇头。一切都是错觉。
她的小知只要平安活着就好,别的都不重要。
许知从杂乱的思绪中回过神,看到许母微微蹙起的眉心,立刻扬起一个带着暖意的笑容:“妈,快来吃饭,我特意做的。”
许母迅速敛去眼底的复杂,抿唇笑了笑,坐到桌前,低头尝了一口煎蛋。火候还不够老道,蛋黄偏软,边缘微微有点焦,可她嚼着嚼着,眼眶却有些发酸。
什么都比不上自己孩子亲手做的。
她又抿了一口温牛奶,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欣慰的模样:“小知的厨艺又进步了。”
许知绽开笑意,脸颊上挤出两个浅浅的梨涡,乖软得不像话:“那妈妈多吃点。”
许母重重地点头,又招呼她也坐下:“小知,这暑假还长着呢,你作业也写完了,要不要出去走走,透口气?”
自从放了假,这孩子不是在别墅里抢着帮自己干杂活,就是一个人闷在房间里看书学习。
她怕她憋坏了。这么小的年纪,多出去玩玩总是好的。
许知乖巧地点了点头,声音恬静温软:“我一会儿把花浇完就出去,妈你别担心了。”
许母无奈地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太太和少爷都回上京了,老宅子里就咱们几个,活又不累,别老替妈操心了。”
许知翘起唇角正要钻进许母怀里撒娇,方才急急去厕所的王姨捂着肚子冲了进来,额头上冷汗涔涔,脸色煞白。
“许姐,我这肚子实在疼得不行了,你帮我去超市买几斤海鲜呗?菜市场的我早上去了几趟都没碰着新鲜的,没买成。”
许母一愣:“好端端的怎么忽然要买海鲜?太太要回来了?”
“不是太太,是少爷。”王姨按着肚子勉强站稳,声音有气无力的,“太太昨晚打来电话,说少爷在上京发烧烧了好些天,人都瘦了一圈,让我买点海货给他补补,说今天中午的飞机到岸城。”
许母一听这话,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少爷要回来?那我也得去给他熬药,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药得有人看着火候,你这肚子……”
她的目光落在王姨那张煞白的脸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王姨被肚子疼搅得心烦意乱,余光扫到一声不吭坐在一旁的许知,想也没想就开了口:“让小知帮忙看一会儿呗!就熬药嘛,看着火别灭了就行,许姐你买个菜很快就回来了,耽误不了啥事。”
许母张嘴刚要反驳,王姨已经捂着肚子“诶呦诶呦”地钻进了厕所。
许知伸出一只手,轻轻按住许母温热的手背,懂事地点了点头:“妈你去吧,家里有我看着,没事的。”
许母看了看墙上的钟,终究还是拧着眉无奈地叹了口气:“我很快就回来。等我回来,你就出去找朋友逛逛,别老闷着。”
许知乖巧地点头,唇角挂着温软的浅笑。
许母转身匆匆离开之后,少女脸上那抹笑才慢慢淡了下来。
她垂眸看向面前的空盘,漆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微弱的光,转瞬即逝。
巴掌大的脸颊半隐在墙壁投下的阴影里,明暗交错,让人捉摸不透。
一楼开放厨房和她住的地下室截然不同。
空间宽敞明亮,台面干净得能照见人影,双开门冰箱里各色食材应有尽有。
许知坐在餐椅上,单手托腮,望着灶台上那只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砂锅出神。
苦涩的药香穿过她的鼻尖,透过她微微失焦的眼眸,思绪飘得很远。
楼梯间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声响,将她猛地拽回现实。
王姨连拖鞋都顾不上穿,光着脚蹬蹬蹬地往玄关跑,一边跑一边急得直拍大腿:“我的老天爷!不是说是中午的飞机吗?怎么这就到了?急死我了!”
许知诧异地转头看向窗外。被葱茏绿植掩映的大门外,停着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宝马跑车,喇叭声不急不缓地响了两声。
王姨手忙脚乱地穿上鞋跑出去开门,不一会儿,引擎声由远及近,那辆跑车缓缓驶入了车库。
许知抬眼望去,车库的侧门打开,一个少年正缓步往别墅正门走来。
他身形极高,肩阔腿长,白色的连帽衫外面随意套了件黑色的牛仔外套,一顶黑色棒球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可即便如此,那优越的骨相依然在帽檐下投出深廓浓影,下颌线条凌厉干净。
他斜挎着一只黑白拼色的棒球包,一手漫不经心地抄在兜里,另一只手的修长指尖勾着车钥匙,随意地打着圈。
玄关的门没关紧。少年推门而入,随手将车钥匙往矮柜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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