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怀双昨夜说到底也是没有睡够,用完早膳后,与花芙在府中逛了一圈,坐在轩中撑头看那还尚且还有些光秃秃的梨树时,不知怎么的就趴在画案上睡着了。
花芙发现后,方想倾身将陈怀双叫醒,就见陆商衡正在朝这边走来,连身上的朝服都还未来得及换。花芙的手一顿,最终还是起身,走向陆商衡行了个礼,便默默站至轩外背对着二人。
陆商衡行至陈怀双身旁跪坐而下,见树影混着碎光,落在她恬静闭目的侧颜上,心脏竟是紧张地跳动起来。他抬手,指尖微颤,想触碰她额角的碎发,犹豫徘徊,最终只是将指尖落在她袖口外侧的金线上,托起袖口俯下身吻了吻衣角。
陈怀双动了动,陆商衡略直起身子,见她有些倦怠地睁开眼,轻声道:“回屋睡吧?外面冷。这般趴久了过会要脖子不舒服了。”
“嗯……”陈怀双迷糊地应了句,带着气声的温软音调,令陆商衡忍不住眉睫颤动。
待陈怀双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困意忽然消散大半,她用手肘撑着画案爬起来,离陆商衡远了些:“我……我不睡了,你来寻我有什么事吗?”
陆商衡眉眼含了笑:“无事便不能来寻你了吗?”
陈怀双无言以对。
陆商衡敛了几分笑,正色道:“你的影卫在檐上候你。”
不远处青瓦上传来声响,陈怀双往瓦上看去,就见织画正在檐上和墨黑交手。二人都并未动真格,只是粗略打过几招,织画瞥见轩中的陈怀双醒了,便一掌风劈开墨黑,从屋檐上飞身下来单膝垂首跪至轩外。墨黑眸光冷淡,也顺势飞身下檐,立于轩外。
“殿下。”织画面色有些难看,她方才不过刚翻身上瓦,就被墨黑拦住了。
“无碍,可是查到什么了?”陈怀双弯眸笑了笑,没放在心上。墨黑墨白二人看似只是普通郎君,实则个个武功深不可测,被发现也是正常。
“织影从真定回来了,并未探到三夫人有这样一位堂妹,府上那位绝不是三夫人亲眷。”织画道。
陈怀双闻言,眸子瞬息冷下去。
陆商衡从袖中拿出一封密函,置于陈怀双身前的画案上:“臣倒是有些眉目,请殿下看看。”
陈怀双看了陆商衡一眼,拿起画案上的密函拆开,抽出信纸,纸上只有寥寥数语。
周妙真,詹事府大学士周燃庭之女,诞一子名周瑾,年七岁。
疑为陈临恩之子。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陈怀双皱眉,将信纸塞回密函中。
这是说周妙真是三叔父的外室,给三叔父生了个儿子,如今三叔母还以亲眷的名义将这母子二人接回了府中?
当真是荒唐。
“周燃庭,原为詹事府右清纪郎,七年前因喝酒误事左迁福州知事,今岁因在福州府定匪有功,缴获大量金银充公,便调回京师封了詹事府右春坊大学士。”陆商衡开口道。
“七年前?那竖子如今七岁,周妙玉可是与其父同下了福州府?难怪这些年一点风声也没有。”陈怀双问道。
陆商衡颔首:“是,如今将军府这般情形,若是府上三房多个所谓的孙辈……况且此番周燃庭回京,势头正好,怕是想借此让周妙真入府,替三房,或是说替周家,争一争将军府的掌家权。”
陈怀双闻言,冷笑出声:“想得倒美,靠一个不知真假的外生子?即便是真的,轮一圈也轮不到他。三房平日里糊涂也就罢了,如今竟被一个外室牵着鼻子走。”
陆商衡沉吟片刻:“没这么简单,周燃庭是沈玉惜门生,周妙真居将军府上后,先是陈三小姐入东宫,再是老夫人中毒,随后又是远止的事。这背后怕是有沈家在操盘,想要彻底吞没整个将军府。”
陈怀双愣了一下。
沈玉惜,沈礼和沈汲的父亲,詹事府詹事,官三品。
这其中的关系曲直陈怀双很快便想明白,右丞相李同辅,詹事府詹事沈玉惜,乃是太子左膀右臂,如今扣了陈若锦在东宫,又将周妙真塞入将军府,怕是想要折了整个将军府给太子铺路。
陆商衡还提过,花上夕背后与右丞相李同辅有关,父亲死前留下的最后线索也是关于花上夕的。其后千丝万缕的联系,更是如深潭般难以见底。
陈怀双指尖紧了紧衣袖,看向织画,问道:“大理寺卿那边呢?”
“赵大人请殿下今晚子时去刑部大牢。”织画答完,抬眸看了眼听到“子时”时轻笑出声的陆商衡,又赶紧将头低下。
陈怀双略有些局促地轻咳了一声,转向陆商衡:“陆大人不若一起吧?来看看我这步棋,走的到底好还是不好。”
陆商衡目光含笑,落在陈怀双的眉眼间,盯得她有些不自在。总不能当真是因为她深夜与赵长生约见,惹得他不快了吧?她这厢是为了正事,而且话又说回来,她都喊他一起了。不对……他有什么立场好不快的?
陈怀双见陆商衡半晌不说话,正想开口说算了,却见陆商衡忽然点头道:“却之不恭。”
陈怀双:“……”
实在有些后悔多此一举邀他同去!
是夜子时,刑部大牢。
大牢昏暗而潮湿,即便已是深夜,仍有行刑声和哀嚎声传出。刑部大牢虽不似诏狱,但重刑亦是不少,腐朽的霉味中混杂着浓郁的血腥味,令陈怀双忍不住加快了脚步。
赵长生负手立于霉湿走廊尽头的牢狱前,身着紫色官服,长身玉立,面容冷漠俊秀,由着牢狱摇曳的烛火映照在他如玉雕琢的面庞上,更显出久理刑狱之事的冷血和威压。
他眸光无波,只是朝陈怀双和陆商衡抬手,示意他们往狱房中去。
陈怀双随赵长生入狱房,此间狱房中只押着林颂声一人。她穿着染血的囚服,双臂张开被粗绳捆在刑架上,整个人蓬头垢面,无力地耷拉下来,裸露在囚服外的肌肤间尚能看见刺目的鞭痕。
她听见脚步声,蜷了蜷麻木的手指,抬眸向狱房门口看去。陈怀双与林颂声对视一瞬,只觉得那双眼眸与那日在花上夕见到的怯懦模样完全不同,此刻更像是一只初生狼崽的瞳光,血性、凌厉。
陈怀双不紧不慢地收回目光,于狱房首位的圈椅中坐下,端起桌上装着新泡好的普洱的茶盏,饮了一口,普洱的苦涩瞬息就在唇舌间漫溢开来。
她皱眉,实在跟赵长生喝不到一起去,又将茶盏摆回了桌上。
陆商衡则坐在桌案另一侧的圈椅中,朝赵长生看去。赵长生立于林颂声身前,高大身躯的阴影几乎要将林颂声整个人淹没,他手执烙铁尾柄,慢条斯理地将烙铁置于炭火上烤至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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