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从前有想过,谁在她面前弹这首曲子,她就必定视对方为家人。

花前月下,孤男寡女。

傅渊为她弹了与她同名的乐曲。

江月白再也无法欺瞒自己,傅渊既想要许姒,也不愿放弃她。

夜风吹过,琴声穿过夜色、掠过微风、拂过水面,在她耳畔回溯。

烛光暗影笼罩在他身上,与身后的夜色形成鲜明对比,落拓出他玉颓山崩的身形。

他漆黑的眸中映照着烛光,此时此刻,正专注地凝望着她,只望着她。

眸中的柔情似无边际的阔海,只要轻轻靠近,就被裹挟着直至溺毙。

江月白眼睫剧烈颤动,慌乱避开他的视线。

纵然是知晓了他这般三心二意、不负责任的心思,可她却仍不受控制地被他所打动。

琴音倏然转急,不复寻常娓娓道来的节奏,激昂,充斥着澎湃的热情。

催人心肝。

江月白咬紧唇,拼命眨动眼睫,想咽下不断氤氲的泪花。

她知晓自己不该再听、不该再看,可水雾朦胧的视线却总是飘到他身上,如同心一般,不由自主。

凉风裹着琴声吹在面上,江月白握紧小拳头,放纵自己再去用视线描摹着傅渊。

他深邃的眼眸、高挺的悬鼻……

从前学的时候,她总觉得这首曲子好长好长。

可今夜听起来,却好似一瞬间就到尾声。

最后一个琴音落下的刹那,江月白阖上双眸,听到傅渊唤她。

“江月白。”

不知是她的心在颤抖,还是旁的原因,她觉得傅渊一贯清冽的声音似乎有些许颤抖。

见她未动,傅渊换了口气,把手从琴上移开垂在身侧,让凉风吹拂手心里的薄汗,一如与她手心相握的触感。

“皎皎,你睁眼看看我,好不好?”

他嗓音温柔地不得了,直到对上他郑重的面容时,江月白才意识到自己不受控地睁开了双目。

她暗恨自己不争气,却敏锐注意到傅渊藏在衣衫下绷紧的身形。

他似乎,有些紧张?

诚如她的发现,傅渊此时的确心潮起伏。

夏夜闷热,纵然过水凉风悠悠,仍压不下他喉间的干痒,连呼吸都是滚烫的。

远处荷叶摇摇摆摆,摩挲簌簌声响。岸边芦苇幽幽,芳草萋萋。

鼓动着男人的心。

他的眸光,被夏夜的潮湿闷热黏连,倏然变得炽热。

“江月白。”

他又唤了一声。

风在此刻静止,万物沉寂,仿佛只为听他说出藏在心中的那几个字。

——“我……我心悦你。”

——“我们和离吧。”

两道截然不同的语句一同响起,一深情款款,一平静无波。

“你说什么?”傅渊倏然起身。

动作间,腰间玉佩狠狠撞击在石桌上,在不大的亭内嗡嗡作响。

方才的紧张、忐忑顷刻烟消云散,傅渊目光紧紧攫住粉衣姑娘,直盯得那衣衫颤抖,才从喉间挤出一句:“你想好再说一遍。”

江月白听得出他话中的隐忍,想起玲珑告诉她的长痛不如短痛,她仍坐在凳子上,一抬眼便望见几乎瞬移到身前的男人腰间的香囊,强压下喉间的哽咽,道:“我说,我们和离。”

夜风飘飘荡荡,傅渊分明不在风口里,整个人却被吹得踉跄一下,透心凉。

她还是要选陈清元吗?

他自然听得出她嗓音里的难过,她是个好姑娘,因为拒绝他而为他难过。

他懂的,她怕自己心软,宁愿不看他也要拒绝他。

只想一颗心都给陈清元。

可是……

凭什么?

那个贱人凭什么?

心中妒海滔天,傅渊目眦欲裂,深深吸气才堪堪不致失态。

不要吓到她。

江月白低着头,不知他心中的波澜壮阔,等了一会儿,只等到他平稳的一声“嗯”。

她有些讶异地瞧了他一眼,又很快低下头咬紧了唇,将原本准备的措辞一一吞下去。

他怎么这么平静?

心中五味杂陈。

他这是什么意思?他不是该生气吗?

他占有欲那么强的一个人,她第一次出宫只是接受小词的一朵绒花,他便勃然大怒。这次怎得这么平静?

还是说,他对她连占有欲都没了,方才的表白,只是在戏耍她?

江月白愈想愈心凉,任由沉默将自己吞没。

可傅渊偏偏又问:“为什么?”

她心中存着气,盯着自己的裙摆赌气开口:“你娶我不就是为了那个药吗,一瓶药不是只能买你三个月吗?这不是你说的吗?”

她这几日记忆陆续复苏,记起了很多细节,傅渊曾给她寄过一封信。

信中寥寥几字:

——成亲半年后和离。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她当时拿着信,只难过了一瞬,却安抚好自己,半年够了,她一定能够让他爱上她。

可谁都没想到,半年后,是她提出的和离。

“除此之外呢?”

她低着头,看不到傅渊的神色,只能听到他低沉、隐着怒意的声音。

她抓紧自己的裙摆,不吭声。

周遭便复又陷入沉寂中,静得磨人。

傅渊离她太近了,他的影子把她罩得结结实实的。

吐息间都是他身上的气息。

就在江月白想要起身的时候,头顶上突地响起傅渊轻松的声音。

“既然你没有旁的不满,那之前的事情不作数,我们还是夫妻。”

傅渊告诉自己,要忍着,女儿家要宠着。

“不!”江月白气得起身,觉得这样不够,又跑到隔壁的软凳上站着。

看到自己比傅渊高后,才居高临下道:“我要和离。如若你不怕没面子的话,那我就单方面休夫了……”

此时乌云掩月,周遭陷入昏暗中,唯有小亭灯火明亮。

傅渊立定在亭中央,灯影交错,洒落在他面上。

他低眸似乎沉思了一会儿,倏而笑了一声。

他一步一步走近。

周身浮动着的阴鸷之气跟着迫近。

她踩在软凳上,分明俯视着傅渊,可不知为何,总觉得气势上矮了一大截。

她心虚地立刻双臂交叠挡在胸前,作防御状。

“你,你就在那说话!别过来!”

傅渊闻言,唇边冷意更甚。

他走得很慢,像是故意在攻破她的防线,又像是在戏耍她。

见江月白害怕的模样,他停住步伐,良久,似是不忍心般喟叹一声,“好,只要不和离,我什么都听你的。”

他全身都笼在灯影里,玄色的衣衫流淌着莹润的波光,显得整个人都温和可亲,丝毫看不出方才涌动着的阴鸷之气,仿佛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傅渊是真的变了许多,因为她。

可这是她的底线,她真的没办法答应。

江月白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眼泪,掐着自己的手心,缓慢地摇摇头。

“所谓好男子。其一,全然服从夫人命令,绝不忤逆;其二,身家全然上交,绝不私藏小金库;其三,恪守三从四德,万事以夫人为先……”

傅渊凉薄的声音穿过夜色,幽幽拂到她的耳廓。

这番话是傅渊为她补过生日那日,她的酒醉之言。

难怪这些时日,他便对她格外得好。

可惜……

心脏愈发得痛,她再一低眸,傅渊已经到眼前了,他望向她,眉心拢成山峰,

“江月白,我哪一点没做到?”

他的逼问让她哑口无言,她该说些什么,她又能说些什么。

于是,只好缄默。

傅渊见状,声色更凉,“我没有多少耐心,你知晓的。”

云层浓厚,亭外水天皆是浓郁的黑沉。

江月白立在软凳上,心尖裹血的颤,“你还要再威胁我吗?”

傅渊原本映着灯光的眸底,骤然染上夜色的沉,紧接着他唇角似是下落了一丝。

“自然不是。你不要转移话题。”

“你哪一点做到了?”江月白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她是多么希望他能做到呀,可是呢?她不愿再想,只执拗道,“我要和离。”

平日柔软的人,今日像是吃了好几个倔牛一样,无论傅渊忍着怎么劝,软硬不吃,非认定了和离。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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