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照水那句话落得很轻。
轻到只有林晚、李玄和离得最近的薛嬷嬷听见。
你怎么才来?
薛嬷嬷先反应过来。
她看向林晚,又看宋照水,眼神里的疑色没有放大,反而压得更深。
“宋娘子认得她?”
宋照水的手指在袖中收紧。
李玄先开口:“病中认错人,不稀奇。”
“李参军倒是替谁都想好了话。”
“我只是不想一桩内宅事,闹成坊门前的案子。”李玄看了一眼地上碎开的针囊,“当街打婢、搜身、毁医具,若要入簿,也写得清楚。”
薛嬷嬷的脸色终于变了。
她不怕宋照水喊冤,却怕这件事落字。落了字,就会有坊丁、巡卒、问事人。再小的字,一旦进了簿册,都可能从裴宅门缝里长出枝节。
“裴宅自会管教自家医女。”
“那就回宅里管。”李玄道,“别在街上管。”
两人对视片刻。
薛嬷嬷松开宋照水的腕。
“一刻。”她说,“一刻之后,宋娘子若还不回车前,我就按私逃处置。至于这个丫头……”
小侍婢抖了一下。
宋照水把她挡到身后。
薛嬷嬷笑了笑。
“她家里人还在裴宅,总跑不了。”
她带着两个婆子退到巷口,没有走远。围观的人也没有散,只是把声音压低。宋照水弯腰捡起地上的针囊碎片,指尖碰到泥水时顿了顿。
林晚看见她掌根有一层薄茧。
不是持针的位置。
医女常用指尖,针茧应当在拇指、食指和中指内侧。宋照水掌根靠近小鱼际的位置,却有一条硬痕,更像常年握药杵、压药材留下的劳损。
林晚把位置记下。它能说明这只手长年用过力,却不能仅凭形状认定她握过什么。
李玄把院门推开。
“进去说。”
宋照水没有动。
她看林晚,眼神比刚才更冷静。
“你真叫林晚?”
“是。”
“你会验尸?”
这一次,林晚没有立刻回答。
巷口还有人。
薛嬷嬷还在听。
李玄的手指在袖中一顿。
林晚说:“我会看伤。”
宋照水盯了她几秒,忽然把碎针囊握进掌心,转身进了院门。
小屋里的药味比昨夜更重。
小侍婢坐在门边,半边脸肿起来,不敢哭出声。宋照水把药包重新包好,递给她。
“去后门等。”
“娘子……”
“听话。”
小侍婢看了林晚一眼,抱着药包退了出去。
门合上。
屋里只剩三个人。
李玄没有坐。他站在门边,像守门,也像看押。
宋照水把碎针囊摊在桌上。青布裂开,莲纹缺了一角,几枚细针断的断、弯的弯。她把其中一枚断针挑出来,推到林晚面前。
“你方才说,它少过一枚。”
“是。”
“怎么看出来的?”
“针孔不齐。”林晚说,“针囊里每个针位都有磨痕,只有这一格空得太干净。常用针取出后,布边会松;这格边缘被压得很平,说明那枚针原本一直放在里面,最近才拿走。”
宋照水垂眼。
“你看得比他们细。”
“他们是谁?”
宋照水没有答。
林晚看向她胸口。
“那枚针用在你身上了?”
宋照水的手指按住衣襟。
“没有。”
“那你为什么咳的时候护右肩?”
“昨夜撞的。”
“伤在右前胸,不在肩。针若从锁骨下斜入,不一定要命,但会疼,会让人胸口发紧、喘不上气。再被人按住时,声音就很难喊出来。”
宋照水抬头。
这一次,她眼里的警觉变成了别的东西。
像一个在黑屋里藏了很久的人,忽然听见有人准确说出门闩的位置。
李玄低声道:“林晚。”
他在提醒她停下。
林晚没有停。
“沈娘子也是这样?”
屋里一下静了。
宋照水的脸色白下去。
不是被说中秘密的惊慌,而是听见死者名字后,所有忍住的东西都压回胸口。
“沈娘子不是病死。”她说。
李玄闭了闭眼。
林晚看着宋照水。
“谁动的针?”
“我不能说。”
“你手里有账页。”
宋照水猛地抬眼。
“你看见了。”
“薛嬷嬷也看见了。”
“所以我更不能给你。”宋照水把碎针囊收回去,“我试过把东西交出去。门关了,路堵了,敢接的人不敢写,敢写的人不敢收。你若拿了,今日死的就不止我一个。”
她看向门外。
“昨夜替我传话的人,今晨已经被换了差。阿梨出来前,她阿娘的活也被停了。裴宅不用杀人,只要让一个人吃不上饭,剩下的人就知道该闭嘴。”
林晚看着她压住针囊的手。
那只手没有发抖,只把裂口扣得更紧。
宋照水不是不肯求救。她每伸一次手,旁边就有人先被折一下。
“你已经快死了。”
话出口,林晚自己先停住。
李玄看了她一眼。
宋照水却没有被刺到。她像早就听过这句话,甚至比林晚更早接受。
“我知道。”
这三个字很轻。
林晚的喉咙像被什么压住。
她想起许清母亲抱着照片的手,也想起古尸掌心那块木牌。活人坐在她面前,说自己知道会死。她本能地想反驳,想把人拉出去,想说只要证据还在就能救。
可宋照水说完这三个字后,只低头把针囊裂口重新压平。那动作太熟,像她已经把“会死”这件事放进了每天要检查的东西里:账页在不在,断针在不在,阿梨能不能避开,自己还能不能说话。
林晚忽然发现,她想说的每一句“不会”都太轻。
轻得抵不过裴宅的一扇门,也抵不过一个被停了活的妇人。
可宋照水的眼神不需要安慰。
她需要路。
一条不会先压断旁人的路。
林晚看着她攥紧的针囊裂口,把那句“跟我走”咽回去。她得先弄清,宋照水准备用什么东西在死后开口,又为什么宁愿把活路拆得这么碎。
“木牌呢?”林晚问。
宋照水的指尖停在针囊裂口上。
“什么木牌?”
“你临死前握着一块木牌。”
李玄的脸色终于变了。
“够了。”
宋照水看着林晚,过了很久,慢慢摇头。
“我现在没有木牌。”
她说的是现在。
林晚听出来了。
屋外传来薛嬷嬷的声音。
“宋娘子,一刻到了。”
宋照水把针囊塞回袖中,另一只手按在掌心。林晚看见那道薄茧又被她压住。屋角药臼旁斜着一根粗木杵,握处被磨得发亮,木节正会硌在同样的位置。
“你跟她回去会被灭口。”林晚说。
“不回去,今天就会有人替我死。”宋照水看了一眼门外,“她打的是阿梨的脸,捏的是她一家人的命。”
“那你要我做什么?”
宋照水没有回答。
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信他说所有人都能保住。”
门开了。
晨光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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