脉搏还在跳。

温热的,有力的,一下一下,撞在她的小臂上。

触感还在,罗烨烨闭着眼,不实之境里,仿佛流水贴着她的手臂、肩膀、脖颈流过。

她迷迷糊糊,手指摸到了草地。

触感茸茸的,是霉豆腐绒毛,又像晒得蓬松的柳絮。

“烨烨,罗烨烨……”

有声音叫她,细细的,软软的,从远处飘来。

“你快醒醒呀,妖主找你呢。”

睁开,入目,是一张黑色的大猫脸,鼻头贴上她的鼻头,呼出的气拂在她脸上,暖烘烘的。

伸着大爪子,往她脸上拍拍。

一双琥珀眼,好若秋日高悬的大圆月。

但罗猫猫不知道圆月,她只将自己的眼睛眨巴眨,歪头,在她的眼里看到了自己。

哦,她是三花小妹呀。

脸上杏色一块,墨色一笔。鼻子嘴巴是白绒绒的大鹅毛。

“快跟上吧。”

说罢转身,黑鸦羽般发亮的脊背,在月光下滚起腱肉,尾巴尖一勾,便往前跑去。

罗猫猫动一动脚,抖了抖耳朵,四爪落地,跟着她跑起来。

春夏秋冬,在脚底流转,四时与猫同。

越往前,喵呜叫便愈嘈杂,有在讲小话,猫们挤在道旁,交头接耳。

她来不及细看,脚下的触感忽然变了。

平滑的,柔韧的,像月光凝成的溪流,驮着她往上浮去。

哦,月光。

她不知道圆月,却摸到了月光。

那光托着她,温温的,软软的,像春日的坡地晒足了日头。她踩上去,爪尖微微下陷,又弹起来。

“快去呀,他在找你。”

轻轻的声音催着她。

她奋力往上蹬,爪下是绵实的,铺了厚厚一层晒干的苔草。

使劲踩踩,那光便温柔地抵着她的爪垫,稳稳的,温厚的,与她小猫脸上,那团白绒绒的毛,是一个颜色。

她攀上去,攀过一道覆着软草的矮坡。

坡的那头,有人正等着她。

她往上爬,爪子勾到了草屑,打滑,翻了个身,又继续向上。

指尖碰到凉凉的,软软的,花瓣似的。

她碰一碰,那两瓣桃花就笑了。

有一道风从上方落下来,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像夜风吹过檐角的铃铛。

一条长着白毛的手掌伸长,纤细的青红指甲,捏起她的后颈皮,把她整个提溜起来。

罗烨烨挣扎了一下。

那手指,却慢条斯理地,拨弄她。

翻过来,捏捏她的爪子,又弹弹她的耳朵尖。

气得罗烨烨口中哈气,困得她又连连喟叹。

那手指便停在她嘴边,等着她咬。

她偏不咬,她就瞪。

“……好眼熟哇。”她听见自己嘟囔。

那双眼睛,桃花瓣似的,在月光底下弯。

里面,映着她气鼓鼓的,三花猫腮。

哎呀,是谁呢?

是谁呀……

她未来得及想清楚,梦便散了。

日光从窗棂漫进来,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罗烨烨醒了。

一席梦话,如夜似水。

睁开一条缝,看见自己趴在萧握瑾身上。

她一醒,立刻睁圆眼,这才看清,哦。

她坐在榻沿边的一只矮凳上。

上半身趴在他盖着的褥子,下巴搁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

这姿势也不知维持了多久,腰酸背痛,脖子僵得转不动。

她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自己右手,还攥着一绺他的头发。

她赶紧松开,才坐起来。

萧握瑾躺在床上,闭着眼,呼吸平稳。

右手,自肩头到小臂,缠着绷带,搁在被褥外面。

日光落在他脸上,把睫毛的影子投得静静的,好若秋水。

罗烨烨看了一会儿他的脸,眨了眨眼,忽然有点心虚,慢慢直起身。

脖子嘎嘣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

哎呀,好久。

怎么还不醒来呀?

榻上的人没动静。罗烨烨,她撇了撇嘴,百无聊赖,揉了揉后颈,往四周看了看。

这是一间水榭小楼。

窗子半敞着,外面是碧沉沉的水面,几片荷叶浮着。

阳光从水面上折进来,在房梁上漾出一圈一圈的光纹。

是悦人楼后面的水榭。

陈通海被官府拿下之后,这楼便充了公,萧握瑾把它买了下来。

这几日,他们便住这里。

“这几日,咱们就住在这?”

那日惠风和畅,她方送走医师,便回头,朝榻上的萧握瑾问。

“嗯。”

萧握瑾把被子拉上来,瞟她一眼,“大夫说,最好再休养几日。”

果然此话一出,罗烨烨眉眼变软了,但同时她又犹豫。

可是御膳……

这人料到一般,唇角微牵。

他足欣赏了一会,才长声:“况且……”

他从枕边摸出一封信,朝她扬了扬。

罗烨烨走过去坐下,接过来,展开一看。

是云姨的字迹。

“御膳延期了?”

她快速扫了一遍,抬起头。

萧握瑾一点。

“各地不太平,有几处起了乱子,京里忙着调兵,御膳的事便往后推,推了足足一个月。”

罗烨烨把这封信又看了一遍,慢慢叠好,又递回他手里。

就这么默一会。

看着窗外,池塘水面,跳动的浮光浮萍。

忽然想起很多事。

譬如枫城,那些乞丐。

姚富倒台那天,望江楼门前挤满了逃荒的人。

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端着碗像饿狼一样,往施粥摊前挤,当时她没细想,只当是寻常流民。

可这一路过来,从南湖到枫城,从枫城到郎台,越往北走,街边的乞丐越多。

有的蜷在墙根底下,有的抱着孩子蹲在桥洞。

还有的拄着拐杖,佝偻身形,眼看似不久矣。

她难以言喻,便好若,观这水里浮萍。

她驱车而过,华盖锦衣,走在一条看似平坦的路上。

走着走着,偶有颠簸,好若玩耍。

原是脚下已浮泥不稳,若有蠹虫滋长。

“你说。”她开口,声音轻了些。

“这天下,是不是要乱了?”

身后沉默一会儿。

“天下一直不太平。”

萧握瑾的声音从榻上传来,言谈淡淡,“只是有些地方的人,能看见。”

“有些地方的人,看不见。”

罗烨烨转过身。

他靠在床头,左手搁在被褥上,指腹轻轻地,捻着她换下的桃花钗珠子。

日光从窗棂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把那点懒洋洋的神情,映得明灭不定。

“你不怕?”她歪头。

他抬起眼看她,唇角弯了一下。

“怕什么?”

罗烨烨蹙起眉:“战火烧过来怎么办?”

“怎么。”

他抬起手枕上,笑笑。

手中缠好的桃枝,朝她递去:“若战火至,你这安稳铺子,御膳风光,也经营不得。”

“届时如此,你当作何?”

她不自觉托腮,神游天外。

罗烨烨,她低下头,看了看萧握瑾的右手。

她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挡在她身前,空手握住了陈通海的刀刃。

血从指缝里淌出来,顺着腕骨流进袖口,白衣从肩头到袖口洇开一大片红。

当时她吓得魂飞魄散,嚎啕大哭。

结果后来大夫一瞧。

“皮肉伤,未伤及筋骨,养几日便好。”

罗烨烨当时就气炸了。

怎么可能?她明明看见那一整片红!

一整片!

可无论她怎么撒泼打滚,萧握瑾就是不看了,大夫也抓紧脚底抹油溜走。

从恐慌中清醒一些,罗烨烨抹了把脸,看看萧握瑾手上那道口子,又看看大夫,又看看萧握瑾。

“所以……真就这?”

萧握瑾笑了。

他靠在榻上,右手被她裹得严严实实,左手拈着一颗蜜饯,慢悠悠地,递她嘴边。

罗烨烨脸上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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