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屋中的沉默被打破,凌煦靠近他,伸手将崔栎的外衣褪下。崔栎疑惑地瞧着她,还未明白过来她的目的,却下意识配合着与她调笑起来。

“姑娘年芳几何?瞧着年岁倒是不大。”

“姑娘入宫前,可有心悦之人?”

“真的吗?他比我还好些?”

凌煦羞怯的笑声从屋中传到外间,屋外竖起耳朵注意屋内动静的几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人站起身,衣衫不整地走到崔栎门前,抬手敲了敲门。

“崔兄!崔兄!”

崔栎示意凌煦留在原地,自己前去应门。

“云川兄,找我有事吗?”

吕云川站在门外,视线毫不遮掩地越过崔栎身侧的空隙朝屋内望,寻找凌煦的身影。

崔栎不动声色地挪了挪位置,将身侧的门关紧了些。

视线被崔栎挡住,吕云川只好作罢,凑近了朝他挤眉弄眼道:“听刚才来送东西的嬷嬷说,皇上赐给你个宫女,怎么样,让我们也瞧瞧?”

“晚宴马上开始,云川兄一身酒气,仪容不整,如何面见皇上?云川兄还是先去更衣,免得在殿前失仪,若遭皇上训斥,那就不好了。”

崔栎没有动,脸上还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语气不疾不徐地劝。

在他这碰了颗软钉,吕云川舔牙顶了顶腮,脸上笑意不减,眼中倒是现出冷意来。

“多谢崔兄提点。”他朝他拱了拱手,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回去。

其余人伸长了脖子想等吕云川进屋去,此刻见他折返回来,也纷纷失了兴致一哄而散回了屋。

崔栎厌恶地看了一眼几人的背影,将门关好,转过身去寻凌煦。

她正坐在屋内的书桌前,提笔在纸上写着什么,见他走过来,将墨迹未干的纸拎起来,递给他看。

【皇上召他们进宫盯着你的一举一动,该做的戏不能少。】

她冲崔栎眨眨眼,伸手把纸抽回来,放在蜡烛上方点燃,扔进了一旁的香炉中。

.

宫道两侧挂上了照明的宫灯,凌煦跟在崔栎身后,与直庐内众人在引路公公的带领下慢慢往宫苑内走。

凌煦站在最末尾处,看着前头人群的背影,心中忐忑不安。

一行人穿过幽长的宫道,在一声接一声拉长了嗓子的通报中走入殿内。皇帝坐在最上首,龙椅两旁跪着数位侍奉的宫女,等众人行完礼,皇帝随意挥了挥手。

“都起来吧。”

人群四散开来依次落座,凌煦低头跟在崔栎身后,站在他身侧尽职侍奉。

“崔卿,”皇帝稀奇地开口,目光落在了凌煦身上,“这几日朕送去你房中的宫女,都被你挑三拣四地打发出来,想不到,今日掖庭倒是选了个你喜欢的。”

凌煦低着头不做声,手心紧张得微微出汗,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似乎要将她整个人贯穿。

“承蒙皇上厚爱,否则臣怎敢如此放肆。”崔栎起身向皇帝行礼。

“哈哈哈哈哈哈!”皇帝被他的话取悦,手一撑站起身,指着凌煦道:“你,走上前来。”

凌煦的呼吸猛地一窒,心脏跳动的力度似要撞破她的胸腔,她不敢耽搁引起怀疑,走到内殿正中向皇帝行礼。

皇帝从上首走了下来,站在凌煦身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细细端详。

凌煦垂着眸任由皇帝端详,余光瞥见了一旁的崔栎似乎向前动了动。

她心中慌乱无比,这样的距离近得能让她闻见皇帝身上那股令她作呕的龙涎香味。凌煦用尽了所有的意志维持着脸上的表情。

“你。”皇帝这一声极轻,语气里微弱的疑惑如果不是凌煦此时离他太近神经又太过紧绷,也许根本注意不到。

她不敢抬眼确认皇帝的表情,只能忍受着他掐她下巴的力道愈发变重。皇帝的视线在凌煦脸上打量了几个来回,随后不屑地松开手,讽刺道:

“还以为是个天仙似的人物,才能引得崔卿些许在意,没想到,姿色如此普通。也难怪,朕对你毫无印象。”

从皇帝走下来的那一刻起,崔栎的手就已经握住了藏在衣袖内的软剑,他死死盯着皇帝的一举一动,面上仍云淡风轻地回答:“臣是个糙人,眼光确实差了些。”

皇帝甚觉无趣地摆了摆手,转身回到了龙椅上。

“各花入各眼,想来这小宫女身上,定然有过人之处,能叫崔卿中意。”

凌煦回到崔栎身侧低头站着,这话落在她耳中,叫她领会到些不一样的意思。

吕云川他们都是皇帝安插在崔栎身边的棋子,如皇帝所言,他前几日也向崔栎送了宫女,那些人,与吕云川等人的作用相似。崔栎没有留下她们,却留下了她这个并非皇帝挑选出来的棋子,此时定然已经引起皇帝怀疑。

“宫中新培养了一批舞女,朕可一一瞧过,当真是个个冰肌玉骨。若崔卿有喜欢的,朕亦可做主将她赐给你。”

“臣,谢过皇上。”

见皇帝对凌煦失去兴趣,崔栎握着软剑的手松开,心下放松了些,这一声应得又快又急。不知他的语气触到什么,皇帝忽然又道:“瞧朕这脑子,崔卿与丞相的嫡女才成婚不久吧?正是该浓情蜜意的时候,若朕允你将她们带回去,崔卿离宫归家时,与夫人可不好交代。”

他的语气里有着看好戏的恶意,凌煦后背一凉。

他在试探什么?

“臣相信,臣的夫人绝不会因皇上恩赐而心生妒怨。”崔栎躬身回答,心下对皇帝的把戏厌烦至极。

皇帝的视线在崔栎和凌煦身上停留许久,他的手指轻轻叩击着龙椅侧边的扶手,在安静的内殿发出极其细微的轻响。

场上众人皆因皇帝的沉默而感到紧张,不由自主地绷直了身体,只有凌煦听着他手指叩击的声音,感觉自己浑身发软,即将要朝地上栽去。

在场之人没有一个会比她更清楚,这些细细的叩击声代表了什么。

她用力咬住唇,死死克制着自己对这细微声响的恐惧。

“崔卿说得不错,丞相嫡女自是识大体懂分寸的表率。”良久,龙椅上的人终于开口打破了沉默。

他的视线扫过下方战战兢兢的众人,似乎才注意到场中的气氛有些不对,笑道:“不过一个晚宴,你们这么紧张做什么?”

他不耐烦地甩了甩手,站在下首的公公立刻将候在外头的人召进来,丝竹管乐声渐起,将方才内殿中的紧张气氛驱散。

凌煦拿起崔栎桌上的酒壶为他倒酒,崔栎趁机压低了声音问她:“还好吗?”

他注意到了凌煦方才的不对劲。

凌煦冲他微微勾唇,示意自己没事。

她站在崔栎身侧,借着为崔栎布菜的动作悄悄抬眼在场上寻找程若熙的踪迹。

昨夜她向程若熙询问长公主的计划,但无论她怎么问,程若熙都不曾向她泄露半个字,只是不断提醒凌煦,一定要跟在崔栎身边一同前去赴宴。

为什么一定要她赴宴?

她们究竟计划了什么?

凌煦找了许久,也没有在场上找到程若熙的身影,担心自己观察的举动太过明显,凌煦垂下眸,将心中纷杂的思绪压下。

有人端着酒杯走入她的视线,凌煦看着吕云川的衣角,自觉低着头向后退去,随即听见吕云川那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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