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七杀棋局
次日清晨,天还没有亮透。
谢长风是在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中被惊醒的。他披衣起身,刚推开房门,副将已经跪在了门外,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将军,府门外……有一个伤兵。”
谢长风皱眉:“伤兵?从哪来的?”
“不知道。他是爬回来的。”副将的声音有些发抖,“他浑身是血,膝盖以下的裤子全都磨烂了。爬了一整夜,从第三营的方向。”
谢长风脸色一沉,大步流星往外走。
镇抚使府门外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
一个士兵蜷缩在石阶下,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干净的地方。他的军服已经被血和雪水浸透了,冻成了硬块。他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贯到下巴的刀伤,伤口已经冻得发白,翻开的皮肉像冻肉一样僵硬。他的双手十指全部磨烂了,指甲掉了大半,露出的肉茬被冻成了乌青色。他是用膝盖和手肘一寸一寸爬回来的。
谢长风蹲下身,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士兵的肩膀冰冷僵硬,像一块冻透了的石头。
“说。”谢长风的声音压得极低。
士兵的眼睛已经涣散了,但他认出了谢长风的声音。他的嘴唇抖了很久,才挤出一句话。
“蛊……蛊毒……”
然后他的身体一软,彻底昏了过去。
谢长风站起身,面色铁青。“抬进去。叫军医。”然后他顿了顿,想起了昨晚宴席上那个自称医者的年轻人,“还有——把顾寒江也给我叫来。”
副将应声而去。谢长风转身往回走,眼角余光扫过一个白色的身影。
白露站在回廊尽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裹着那件单薄得不像话的白袍,赤着脚站在冰冷的石板上,远远地望着府门外那摊血迹和那个被抬走的伤兵。风吹起她的白发,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长风没有听到。但站在她身后的云雀听到了。
云雀是跟着谢长风的脚步声出来的,正好站在回廊转角处。她听到白露说——
“三日后,这里会死一个人。”
云雀的脚步顿住了。她看着白露的背影,没有说话。白露好像完全不在意被人听到。她转身往回走,经过云雀身边时,脚步没有停,目光也没有偏。就像云雀是一根柱子,一片空气。
云雀没有拦她,只是回头看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然后她继续往前走,走向议事厅的方向。她今天有一件更重要的事要做——那个姓沈的人,应该快到了。
一个时辰后,议事厅里站满了人。
谢长风端坐主位,左右两侧依次是北境的几位将领。陆衔蝉也在,她站在末位,脸色不太好看——她昨晚奉命看守一个抓到的敌国细作,一夜没睡。此刻她的眼睛底下挂着两团青黑,但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顾寒江站在角落里,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他的脸色和昨天不太一样,多了几分凝重。云雀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但她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厅中的每一个人。白露不在。她从来不参加这种场合。
“把人抬进来。”谢长风下令。
重伤的斥候被抬上了议事厅中央的矮榻。他的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听不见,胸口微弱地起伏着,每一下都像一个快要散架的破风箱在勉强运转。军医站在一旁,满头大汗,手中的银针抖个不停。“将军,属下……属下诊不出他中了什么毒。他的脉象全都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游走——”
“让我来。”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门口。
一个男人站在那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袍,肩上还沾着没有融化的雪粒。他的面容并不出奇,五官端正但算不上俊美,身形修长但并不魁梧。但他站在那里,整个议事厅的空气都为之一沉。
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太过平静了。不是冷漠,不是温和,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洞察感。像一个坐在棋盘前的人,已经看完了所有人的棋路,只是在等他们自己走完。
“沈惊鸿。”他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高不低,“受兵部委派,协助北境调查蛊毒一案。”
他走进议事厅,步伐不快不慢。经过云雀身边时,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只是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
云雀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沈惊鸿走到矮榻前,低头看了看斥候的脸色,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他将羊皮纸铺在谢长风面前的案几上,用手掌压平四角。
那是一幅地图。
北境六座重镇的详细标注,每一条粮道、每一处水源、每一个烽火台都画得清清楚楚。但让人背脊发凉的是,每一座城池的旁边都写着一个日期。
“天机图。”沈惊鸿说,“三个月前从一个死去的蛊师身上找到的。图上标注的六个日期,对应北境六座城池。第一个日期是三天前——落雁城外十里铺,一整个哨站的人在一夜之间死于蛊毒。无一生还。”
议事厅里一片死寂。
谢长风盯着那张图,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握着座椅扶手的手指关节已经发白了。
“第二个日期是哪天?”
“三日之后。”沈惊鸿伸手指向图上某座城池旁边的数字,“雁回楼。”
就在这时,矮榻上的斥候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他的身体弓成了一个诡异的弧度,嘴里喷出一口黑血,黑血溅在地上,里面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顾寒江一个箭步冲上前,搭上了斥候的手腕。
然后他的手像被烫了一样猛然收回。
“他体内有活蛊,”顾寒江的脸色变得比斥候还白,“而且已经到爆发边缘了。不能救。一旦解衣施针,蛊虫遇气则爆。在场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陆衔蝉从末位冲上来,一把揪住顾寒江的衣领:“你说什么?他是北境的兵!他爬了一整夜回来报信,你跟我说不能救?!”
顾寒江被她拽得踉跄了一步,但他没有推开她。他垂下眼帘,轻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对不起有什么用?”陆衔蝉的眼睛红了,“你是大夫!你的天职就是救人!”
“衔蝉。”
谢长风的声音从主位上传来,很平静。
“松手。”
陆衔蝉咬着牙,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她退后两步,瞪着顾寒江,呼吸粗重。顾寒江没有看她,只是低着头站在原地,那张清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谢长风看着顾寒江,目光沉静得像北境冬天的深湖。
“你说的是实话?”
“是。”
谢长风沉默了一息。“那就按你说的办。”
陆衔蝉猛地转头看向谢长风,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她跺了一下脚,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门在她身后砰地关上。
沈惊鸿一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他的目光在顾寒江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移到了门口的云雀身上。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满座皆惊的话。
“赤羽公主,”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如何,“你在这府里住了这些天,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云雀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茶杯。听到“赤羽”两个字时,茶杯在她掌心里应声而碎。瓷片割破了她的虎口,血顺着她的手腕淌下来,但她好像完全没有感觉到。她盯着沈惊鸿,脸上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换了三次——惊愕、警觉、然后是一种近乎佩服的冷嘲。
她慢慢地笑了。
“沈公子好眼力。”她把碎瓷片从掌心一块一块拔出来,丢在地上,用帕子缠住伤口,动作从容得像在削苹果,“那你说说,我一个前朝余孽,为什么要救谢将军?”
沈惊鸿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那个表情不是得意的笑,也不是胜利者的俯视。那个表情像是在说——别急,你会自己告诉我的。
云雀和他对视了三息,先移开了目光。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她在这个男人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让她不舒服的东西。不是恶意,不是算计,而是一种近乎慈悲的了然。他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结局。
议事结束,众人散去。
顾寒江走出议事厅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和雪幕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混沌。他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转了个弯,沿着一条偏僻的回廊走进了后院。
重伤的斥候被安置在后院一间独立的石室中。按照他的建议,石室周围已经被清空了,方圆三十步内不留一个活人。蛊虫遇气则爆,爆则必死。这是唯一的处理方式。
但他在回廊尽头站了片刻之后,还是推开了石室的门。
斥候躺在石床上,呼吸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到了。他的面色灰败,嘴唇皲裂,嘴角还挂着干涸的黑血。顾寒江站在床前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了一根银针。
针尖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他撩起自己的左袖,露出小臂内侧苍白的皮肤。他的手腕上有一排细密的针眼,有些已经愈合了,有些还是新的。他用银针刺破自己的食指指尖,挤出了三滴血。血的颜色比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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