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竹马竹马(四)
“现在要见一见哥哥吗?”
楚影朝那口漆黑的棺木抬了抬下巴。
灵堂整体布置得极为简洁,一具漆得黑亮的棺材,一张摆满祭品的供桌,灰蒙蒙的遗照,垂下的白幡……仿佛二十世纪初的黑白默剧,目之所及皆是黑白灰三色。
唯有灵桌上那盏长明灯,淡蓝的焰心拖起橙红的焰火,在灯芯上一上一下地跳动。
据说,人死后灵魂离体,前往黄泉的路途晦暗无光,长明灯可为其照亮前方的路,不至于迷失方向。
不知从哪儿吹来一股风,火焰开始向四面八方探去,跳得愈发剧烈,耗尽全部力气似的,越缩越小,直到快要缩成一个小点。
庄晓心中一紧,快步上前,伸手挡住这股不合时宜的风。
有人动作比他更快。
等他靠近,已经有一只手探了出来,五指贴紧,虚虚拢住长明灯。
透过指缝,他看见缩成一团的红色火焰重新舒展开,再次跳动起来。
才松一口气,庄晓瞥见腾升而起的火舌舔舐过手心。
“小心!”
他攥住陆南溪的手腕,翻来覆去地检查了一遍,没有明显的灼伤,只是手心被高温烘烤得有些发红。
“好了,没烧伤。”
陆南溪抽出手,抿唇笑了笑,为自己的粗心大意。
“不要这么紧张。”
“你这弹钢琴的手,留了疤就不好了。”
意识到精神过度的紧张,庄晓讪讪地放下手,又补充道:“当然,就算不弹钢琴,也要保护好。”
楚影跑去关紧了窗,回来凑近瞧了一眼,“呀”了一声。
“南溪哥你的手好像有点红,要用冷水冲一下吗?”
“不用。”
“去吧。”
陆南溪和庄晓同时出声。
“我该听谁的?”
楚影依次扫过两人的脸。
“听我的。”
庄晓拉过陆南溪的手腕,撇了眼手心似乎变得越来越红的皮肤,眉头紧蹙,语气难得强硬。
“先用冷水冲十分钟,冲完再用冰袋敷一下。”
“我带南溪哥去吧,”楚影扯了扯陆南溪的袖子,“我知道冰箱在哪儿。”
“我和你们一起去。”
尽管目前楚影表现得十分无害,但庄晓在商界摸爬滚打了几年,见识过各种各样的人,口蜜腹剑、表里不一的人是最难缠的一种。
短时间的接触很难彻底摸清一个人,这种人最开始往往会用良善的面具麻痹你,而等你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正是他暴露真实秉性,图穷匕见的时候。
他不希望楚影——楚北河的亲弟弟,一个才十八岁、稚气未脱的少年,会是一个笑里藏刀、心思深沉的人。
但让他完全相信楚影,让陆南溪单独和楚影走,特别是在现在的楚家,他不放心。
他已经失去了楚北河,不想再失去陆南溪。
于是他坚持和陆南溪同行。
人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无论发生什么,总还有他在。
“我说庄晓哥,”楚影神色揶揄,打趣道:“你把南溪哥看得也太紧了吧?”
“他身体不好,”庄晓只说了原因之一,“我当然要多照顾着他一点。”
更重要的原因当然是他不信任楚家,不信任楚影。
楚影看了一眼陆南溪,他今天穿了一件米白高领毛衣,尖细的下巴窝在领子里,纯净的白衬得脸色也成了一抹素白,使那双黑眼睛愈发沉静,如同浸没在一汪深潭中,古井无波。
“好了。”
潭水泛起波纹,陆南溪扯了扯庄晓的袖子,无奈道:“这么点小伤,再拖下去都快痊愈了。”
“我去取冰袋。”
等陆南溪冲水的间隙,楚影挥别两人,走出卫生间。
这栋仿佛留在上世纪的恢宏建筑内部也极为复杂,回廊交织,铺设在地上的厚地毯吞没了足音,笔直的廊道中只剩沉沉的闷响。
楚影脚步不停,楚家的布局他早已烂熟于心,走到廊道尽头,拐过弯,来到后厨,打开置放在后厨墙角的冰柜,楚影拿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冰袋,捏在手里,铁块似的,又冷又硬。
他倏地回身,一扬手,手中的冰袋直直飞向门口。
“偷偷跟踪别人可不是个好习惯。”
倚靠在门框边的男人闻言扬了扬眉,手中的冰袋抛起又落下,反问道:“搞偷袭就是好习惯了?”
“楚北恒,”楚影翻了个白眼,懒得和男人计较,摊开手,“把冰袋还我。”
“没大没小。”
楚北恒抬手将冰袋扔回去,甩了甩冻僵的手,止不住抱怨。
“明明小时候还乖乖叫北恒哥哥,怎么现在就变得那么冷漠了呢?”
因为我前世和今世的年龄加起来都可以当你爸爸了。
“我现在十八岁,不是八岁。”
楚影瞥了他一眼。
“我刚还听见你叫什么‘庄晓哥’、‘南溪哥’,这不是会叫哥哥吗?”
楚北恒双手环胸,脸上写满了对楚影区别对待的控诉。
“怎么到我这儿就不行了?”
“请问您今年几岁了?”
楚影忍住把冰袋扔男人脸上的冲动。
“现在我开始怀疑与你合作到底是不是一个正确的决定了。”
“小影。”
楚北恒弯唇一笑,本来浮于表面的笑真切地落在唇边,从眼底溢出。
“你当然会选择我了。”
楚影读懂了他的笑,那是一种得意的笑,仿佛在说:因为我们是同类,所以你会选择我的。
他们的相似,不是因为楚北恒是他名义上的表哥和堂兄,而是因为同样的、从孤独中滋生出的欲望和野心。
楚北恒的母亲姓谢,全名谢薇,谢家的二女儿,楚北河母亲谢萱的妹妹。
妹妹和姐姐一样不幸,嫁入了门当户对的楚家,嫁给了楚家的第二个儿子。
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消逝,被抛弃在时代的进步中,可对于某一部分人来说,无形的枷锁仍拷在手上。
“强迫”变成了“规劝”,看似有很多选择,实际上一旦当你有所偏差,各种劝告的声音便出现了,她们只被允许走在早已划定的道路上。
妹妹远比姐姐叛逆,也更加顽固,她的反抗倔强且无声,然后无可奈何地演变为对楚北恒的冷漠。
楚北恒曾以为楚北河是这个世界上唯一能与他感同身受的人,相近的年龄、身世、经历,构成相似的他们。
后来才发现他们之间就像同一根树枝上长出的叶子,形状颜色别无二致,叶片上细小的脉络走向却截然不同。
楚北河的母亲不像他母亲那样总是满怀着无言的愤怒与沉默,他同母亲一起去见谢萱母子,见到楚北河的第一眼,便知道他们之间的不同。
萱阿姨不知用了什么办法,说服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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