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汝一愣,连日诸事繁杂,的确没有专门关心过此事。
可关心又能如何,圣旨已下,无论郎君是俊是丑,是好是坏,是勇武还是猥琐,都不会改变和亲的结果。
比起这些,反倒是另一个深埋在心底的疑问,一直令她犹豫不决,不知该不该求证。
通事自进殿起便谨守臣子本分,目不斜视,直到此刻才颤悠悠地露出些殷殷目光。玉汝想起昨日礼部的主客郎中替她讲完南昭的部落族群后,特特提了句:“纸上得来终觉浅,微臣只能以前人所载的乌蛮各部落族群风俗习性传授与公主,但如今的南昭百姓乃至南昭王究竟是何脾气行事,明日来的鸿胪寺通事舍人或许更为清楚。去岁南昭使团朝贡,便是此人全程接待,据说,他当时与如今的南昭王可是相谈甚欢,引为知己呐。”
玉汝抬眸看一眼这位南昭王知己,正了正神色道:“那便请通事赐教”,然后摊手一请,示意他可先满饮此杯。
通事终于有机会畅饮,嘴上说着不敢不敢,手里却已忙不迭地将琉璃碗双手捧起,冰镇过的饮子便像救火的甘霖一路从舌尖抚慰到脾胃,直到碗中见底,嘴里仍能咂摸出酸甜清爽的独特风味。
他舒坦地缓一口气,“去岁来朝时,南昭王尚是国中不受宠的旁支王子,四方馆蕃使云集,微臣却一眼便瞧见了他,实在是丰神俊朗,勇武英姿,颇具王者之气呀!更难得的是其人谦逊知礼,进退有度,虽来自蛮夷,却无半分粗鲁莽撞,且极是仰慕我朝文化,提起圣人,更是心怀景仰。”
提到天子,通事朝九成宫方向拱手作揖,尽完自己的人臣之礼后才继续道:“南昭使团仓促离京时臣便觉得有异,这王子一心为南昭奔走,在微臣这等芝麻小官面前尚且能做到礼贤下士,又怎会轻易触怒圣人,自掘坟墓呢?”
通事顿言,而后迎着玉汝的目光笑得春风化雨:“果不其然啊,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南昭王胸有筹谋,又胆略兼人,一场危机反倒成了他的青云梯。当然,更懂得运筹帷幄的还属圣人,独具慧眼,知人善任,不仅粉碎了东蕃的狼子野心,还将南昭这股摇摆不定的风彻底变成了东风。”
真是一张巧嘴啊。
玉汝在心里感叹不已,怪道他能胜任这接待外邦使臣的差事,既夸人,也时时刻刻不忘自夸,长篇大论下来将人唬得眼花缭乱,意志不坚定者轻易便会被他的思路牵着跑。
“坦绰被送去东蕃做了质子,南昭老王则病死阵前,通事以为,这些也在南昭王与圣人原本的合谋中吗?”
骤然一问打断了通事的滔滔不绝,他讪笑一下:“这个……如此详尽之事,下臣怎会知道……”
玉汝追问:“谋算血亲,手刃亲长,通事还觉得,南昭王是个谦逊知礼,进退有度的人吗?”
她心中冷笑连连,南昭王仰慕崇敬圣人,圣人亦是知人善任,依她看来,他们二人才是真正的高山流水遇知音,连这登王之路都如出一辙。
通事舍人却一改方才的尴尬,双眼定定地望过来,一脸肃穆,“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无坚定心志,强硬手段,如何在权势倾轧中杀出一条王路?这样的心性手段,微臣以为,公主不应该陌生。”
明明说着血腥残忍的事,那眸中却一片清明,好似自己掌握的是正义,拥护的是天道,所以理直气壮,无所畏惧。
玉汝一下就泄了气。男人便是如此,将踩着别人尸骨升官发财的路说得那样冠冕堂皇,她当然知道权利、王位多能令人疯狂,也知道尸山血海里搏杀出来的君王雄心壮志不可比拟,可越是如此,越是让她害怕,一个为登王位能眼也不眨除掉血亲的人,将来若是不安于只做燕属藩国,那么,她这个上朝和亲而来的妻子,也会被第一个杀掉祭旗吧?
心无休止地沉下去,玉汝静默良久,兀自开解,最后也只得一句杞人忧天来让自己振作。
“最后一个问题,那南昭王年岁几何?身长多少?正旦大朝会可曾位列出席?”
通事扶一扶幞头,心道这哪是一个,分明是三个问题!
好在都不算为难,他咳一声清嗓正色:“南昭王弱冠之年,身长约七尺,身为南昭朝贡副使,正旦大朝会自然位列其中。”
玉汝眼神划过一丝了然,对于那个扁青瓷瓶的主人,而今才算有了八九分确信。可笑她辗转反侧夜不能寐虚心愧疚了这样久,原来不过是她多虑了……
“我暂时没有旁的疑问了,多谢通事今日拨冗前来,为我解惑。”
她搭着身侧宫人的手盈盈起身,一副送客的模样,通事自然也不再逗留,手忙脚乱地跟着起身,连说两句“公主客气,下官职责所在”便要敛衽告退。可退到殿中,又蓦地停下脚步,想到自己暗暗参透的天机,踟躇着要不要先公主尽言。
玉汝正为自己的前路迷惘,目送通事告退亦是心不在焉,在他中途停下时没有回神,直到人又重新踱到自己跟前长揖行礼,才如梦初醒地羽睫一颤。
“通事还有事?”
通事遂带了点故弄玄虚的怪笑,弯唇道:“公主还记得去岁含光殿前与圣人的那场马毬赛吗?彼时微臣曾带南昭王入席观赛,南昭王看得目不转睛,对公主的飒爽英姿更是倾慕不已,依微臣愚见,公主与南昭王实是姻缘天定,男才女貌,般配得很啊!”
玉汝眉心猛地一跳,如遭棒喝,却还要压着满腹心事与惊愕得体地应一句“多谢通事吉言”,直到再次真正送完客,才乏力地猛然跌回原座。
所以,西市里匆匆一面其实并非初见,那这场和亲,究竟是她倒霉,还是南昭贼子蓄谋为之?
可叹的是,一人蓄谋不足以成事,若无天子应允,凭什么由得他来挑拣上朝宗室贵女。
玉汝越叹越灰心,越想越愤恨,她没有什么小女儿听到被男子倾慕后常怀的羞赧和悸动,只觉得蛮夷可恶,圣人也可恨,多少王图霸业还不够彰显他们的野心和功绩,竟然要将她也填进这场权衡交易里,从来没有人问她心里愿不愿意,却要用家国大义的名头来逼迫她束手就擒。
一句君权神授,让她就连求神拜佛,也状告无门。
她就这样委顿在身下这把降香黄檀木圈椅里,靠背承接着无力松散的背脊,半圆扶手则撑住了不愿动弹的双手,殿内宫人来往络绎,却无一个是亲近的人。
靠近芙蕖的四扇轩窗上挂着遮阳的竹篾帘,日影西斜,余晖从缝隙里钻进来,在暖玉地砖投下一道一道竖条的影,她就这样垂首静看,从深深浅浅看到了暗淡不见。
姜媪揣着手惴惴进殿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个郑玉汝。
她穿着一身红黄间色诃子裙,外罩联珠纹锦大袖衫,轻云纱的绿帔一半还在肩上,一半却已垂在了地里。身后靠着的那把圈椅没被小小的身体遮盖完全,露出牡丹花开的纹样,就连半月扶手也似雕琢着精细的凤尾纹。
这样富贵至极的行头却未能妆点出一个光鲜的公主,她看着小娘子一动不动,整个人毫无生气,像是没有灵魂的傀儡,一下子心都碎了。
“小娘子!小娘子!是阿姆来了!”姜媪顾不得行礼,扑过去一把将人抱在了怀里。
玉汝待得久了,就像冬日里被大雪冻僵的旅人,就连回暖也是极缓慢的。她迟钝地转动僵硬的脖颈,讶然抬眸:“阿姆,你怎么会在这儿?”
喉头一阵喑哑,才觉得有些干涩难耐,意识随之回笼,眸光里也有了宫人渐次亮起的烛火。
“采薇这死丫头去哪儿了?竟放任您就这样坐着!”姜媪的叱骂里带着哽咽,看似骂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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