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半夜惊魂
看完一集综艺,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了。黄晶把平板合上,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然后伸了个懒腰,整个人从盘腿坐姿滑成了半躺,脚丫子蹬在茶几边缘,霸占了整张沙发。
“你先洗澡,我再歇会儿。”她挥了挥手,语气像是在打发一个站岗站累了的卫兵去换班。
裴砚放下那个已经被他刮干净的半个火龙果壳,站起来。看了黄晶一眼——她已经侧躺在沙发上,手机举在眼前,双腿蜷起来给他让出坐的位置,但他一走,她立刻把腿伸直,占据了整张沙发。
他走了两步又退回来,拿起茶几上他那杯没喝完的水,一口喝完,放在她杯子旁边。然后从行李袋里翻出换洗衣服和那条深灰色毛巾,走进洗手间。
关门之前,听到黄晶在身后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热水器要等一下,水才会热。”裴砚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关上门。
洗手间很小,洗手台上放着她今晚刚买的洗发水和沐浴露,还没拆封。旁边是她之前的旧瓶子,绿色瓶身,标签翘了个角。
裴砚拧开热水,水声哗哗响,隔着一道门,听到她在外放短视频。还是古装剧混剪,音乐很燃节奏带感,她连看了好几遍,大概又划到什么好笑的视频,偶尔跟着哼两句。
裴砚洗澡很快,出来的时候换了深蓝T恤和运动短裤。头发湿着,毛巾搭在脖子上,踩着那双深灰色拖鞋走出来,带出一小团热气。
黄晶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沙发上坐起来,抱着睡衣往洗手间走。“我洗澡了,”她打了个哈欠,“洗完就睡了,好困。”
裴砚擦着头发,看着卫生间那道门关上,然后拿起茶几上那盒原味酸奶,插上吸管,坐到沙发上等她洗完出来,手里的毛巾已经搭在沙发扶手上——她待会儿肯定又要让他吹头发。
黄晶洗了整整半个小时。洗手间的门终于推开时,一团白茫茫的水蒸气先涌了出来,紧接着是她趿拉着洞洞鞋的啪嗒声。她穿着那件花里胡哨的短款冰丝睡衣,头发用毛巾随便包了个丸子固定在头顶,整张脸蒸得通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脖子根。
黄晶一边走一边用手扇风,嘴里念叨着“热死了热死了热死了”,声音比刚才看综艺时高了半拍,带着一种刚从桑拿房逃出来的狼狈。
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拿起床头的小电风扇,开到最大档怼着脸吹。风扇嗡嗡响,碎发被吹得飞起来,露出被蒸汽熏得微微泛红的额头。黄晶闭着眼,呼吸很重,胸口随着喘气一起一伏。
裴砚坐在沙发上,看着她从洗手间冲出来、红着脸喘粗气、对着小风扇怼脸直吹,像一只刚被人从热水里捞出来的小猫,毛还没干,先急着散热。他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凉水,放到她床头柜上。
黄晶睁开一只眼,从风扇后面看了看那杯水,又看了看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长舒一口气。“非常有眼力见!”
她放下水杯,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吹。黄晶看着他的眼睛,笑容里带着一点“这个仆人越来越上道了”的赞许,然后提出了新要求:“以后我洗澡前,都要提前给我备好一壶温水,听到没?”
裴砚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那盒原味酸奶——他本来想给她降温用的,现在看来不需要了。他把酸奶放回茶几上,坐回沙发。“听到了。”语气简短,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但他掏出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下:洗澡前,温水一壶。备忘录往上划几行,还有一条:不吃葱,酱油少放。再往上,是昨天记的:粥,米水比例一比六,稠了改一比八。再往上,是那个公司的地址和法人信息——她让他去讨债的那家。
“非常好!”黄晶又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小电风扇还在嗡嗡地吹,她的碎发被吹得满脸飞,她伸手随便拨了拨,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眯起眼看他。
裴砚靠在沙发上,穿着那件深蓝色T恤,刚洗完澡,头发半干,腿很长,脚踝搭在沙发扶手上——这个画面让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非常严重的法律问题。
黄晶坐直了一点,表情变得严肃起来,语气像是在确认合同条款的关键细节:“话说——你成年了吧?”
裴砚正在喝水,闻言差点呛到。他放下杯子,用一种“你在开什么玩笑”的眼神看着她,“我二十五。”
“哦,那就好那就好。”黄晶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重新靠回床头,把风扇调回中档,拍了拍胸口,“你长得有点显老,我怕你才十七八岁,那我可就犯法了。”
她说着又上下打量他一番,像在重新评估一件刚确认了出厂日期的商品,“二十五,比我大两岁,还行,不算太老。不过你看着确实比同龄人成熟——不是贬义啊,是夸你稳重。”
黄晶说完又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完全没注意到沙发上那个“比她大两岁、不算太老、长得显老”的男人此刻的表情。
裴砚把水杯放回茶几上,沉默了片刻。“……我长得显老?”他的语气很平,但仔细听,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质疑。
“嘶……也不是,”黄晶自知失言,赶紧往回找补,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试图把刚才那句“显老”从空气里抹掉,“就是你不怎么说话,穿衣风格嘛……”她打量了他一眼,换了个说法,“沉稳踏实!”
裴砚看着她,没说话。
“对,沉稳踏实!”黄晶觉得自己这个词找得特别准,用力点了一下头,还竖了个大拇指来增强说服力,“不是老,是靠谱。你看现在这个社会,靠谱的人多稀缺啊,你就是那种——不说话站在那儿就让人觉得‘这人能处’的类型。真的,我这是在夸你。”说完又喝了口水,内心感叹言多必失啊。
裴砚沉默片刻,然后靠在沙发背上,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搭在扶手上。“行,”他说,“沉稳踏实。”语气和刚才说“听到了”一模一样。但他转头看向窗外时,嘴角有一个极轻微的弧度。
黄晶本来已经躺回床上了。她刚洗完澡,浑身舒坦,小电风扇对着脸吹,头发披散在枕头上,正准备睡觉了。裴砚那句“沉稳踏实”的自我安慰还在空气里飘着,她心里正偷笑,觉得这个仆人逗起来真好玩。
然后她突然坐起来了。动作太快,床垫弹了一下,小电风扇都被震得晃了晃。黄晶盘腿坐在床边,盯着沙发上正在喝水的裴砚,表情严肃得像要宣布一项重大人事变动。裴砚端着水杯,看着她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等她开口。
“你——没什么疾病吧?”黄晶微微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但更多的是认真,“我没有传染性病。我吃的那些就是普通的……精神类药物。”
黄晶刚才躺在床上忽然想到:他都二十五了,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二十五岁的男人,谁知道有过多少前女友、前前女友、前前前女友。她不是介意他的情史,她是介意他的体检报告!
而且她已经跟他共用过水杯了,还喝了他喝过的百香果茶,虽然是她先喝他的。万一他有什么病呢?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大意了。签合同之前居然忘了要求乙方提供健康证明——这是多么大的合同漏洞啊!
裴砚沉默了。他活了二十五年,被人问过家世、学历、收入、感情状况,但从来没有人在深夜,在他刚洗完澡、穿着短裤T恤、头发还没干的时候,问他是不是“烂黄瓜”?
这句话的冲击力太大了——大到他一时分不清她是在关心自己的健康,还是在履行某种甲方对乙方的尽职调查。
“……没有。”
“真的?”黄晶微微眯起眼,身体前倾,像一只蹲在窗台上审视楼下那只陌生猫的猫,“你别骗我,我跟你说,我是享有知情权的!你看起来不像是那种乱搞的人,但我也认识不少看起来挺正经的人,私下玩得可花了。”
裴砚深吸一口气,把毛巾从脖子上拿下来,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我每年体检,”他说,“没有疾病。你不用担心。”他说完,抬头直视她的眼睛,“还有别的问题吗?”
“有”,黄晶盘腿坐在床上,双手撑着膝盖,表情严肃得像在主持一场新闻发布会。
她没有戴眼镜,床头灯从侧面打过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光,但这丝毫不影响她审视他的力度。“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对象吗?”
“没有。”
“有未婚妻吗?”
“没有。”
“你前女友应该没有抱着孩子来找你的可能性吧?”
“……没有。”
黄晶盯着他的眼睛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往后一靠,陷进枕头里。她把小电风扇重新打开,嗡嗡的风声重新填满房间,满意地呼了口气。“行,初步审查通过。以后想起来再补充提问。”
黄晶闭上眼睛准备睡觉,然后她又睁开一只眼,“对了,你家那边不会突然给你安排什么联姻吧?要是有,要及时通知我。”
“……没有。目前没有。”裴砚停顿了一下,补上那个限定词,又补了一句,“如果有,我提前通知你。”
黄晶点点头,重新闭上眼睛,还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在安抚一个刚刚被安抚完又想起新问题的小孩。她的手指在空调被上轻轻拍了两下,然后翻了个身,便打哈切边说:“那就好。我可不想哪天突然冒出个未婚妻,说我抢她老公。这种剧情太狗血了,我不演。晚安。”
“晚安。”
但黄晶没有马上睡着,忽然又说出一句:“你体检报告别忘了带。”
“嗯。”
过了一会黄晶又幽幽冒出一句,“你黄赌毒不碰吧?”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房间里听得一清二楚。大概是越躺越精神,她脑子里的尽职调查清单自动翻到了下一页。
“……不碰。”
“有没有什么不良嗜好?我不喜欢别人抽烟。”黄晶又翻了一页。
“没有。”
“你不会有什么特殊癖好吧?”说到这句的时候黄晶的语速明显加快,像是在赶在勇气消失之前把最可怕的那个可能性先排除掉——毕竟有钱人很多心理变态的!
裴砚沉默了两秒。他能感觉到她在被子里缩了缩,那双没有眼镜遮挡的眼睛正从枕头边缘露出一小截,警惕地盯着他,像一只在洞口侦察敌情的猫。
他忽然很想问问她,在她脑子里,他到底是个什么形象?一个沉默寡言、可能携带传染病、可能有未婚妻、可能黄赌毒俱全、可能有什么特殊癖好的嫌疑人?
但话到嘴边,他只说了两个字:“没有。”
“真的?”黄晶从被子里探出头来,声音有点抖,手指紧抓着被角,像是忽然被自己的脑补给吓到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来的——“咚咚咚”三声,急匆匆的。
黄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抓起书桌上的台灯就往裴砚身上砸过去,那把带底座的塑料台灯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连带着插头从插座上拔出来,啪地一声砸在他下意识抬起来格挡的手臂上。
“妈妈——!”
黄晶整个人裹着那床白底小熊图案的空调被缩在墙角,台灯脱手后两只手死死攥着被角,把自己裹成一个只露出眼睛的球,那双眼睛瞪得很大,眼眶已经红了,好似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裴砚的手臂被台灯砸得发麻,但他顾不上疼。他站起来,往门口走,步子不快但很稳,路过黄晶身边时没有碰她,只是看了她一眼,低声说了一句:“我看看。”
猫眼里,门外站着一个穿外卖平台马甲的中年女人,手里拎着两袋外卖,正低头看手机上的门牌号,然后抬头又看了一眼门牌,露出困惑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又掏出手机打电话。
裴砚把门打开。
外卖阿姨抬起头,看到开门的是个穿着T恤短裤、头发半干的年轻男人。她愣了一下,又低头看手机,又抬头看门牌,然后一拍脑门:“哎呀!走错了走错了!三单元六楼——我走到二单元来了!小伙子不好意思啊,没吓到你们吧?”
“没事。”说着裴砚关上门,回头看她。
黄晶还缩在墙角,裹着被子,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已经不瞪着了,从惊恐变成茫然,从茫然变成一种做了蠢事被人抓包之后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尴尬。被子从她头顶滑下来,露出她乱糟糟的头发和整张脸。脸色还是白的,嘴唇也是,但眼眶的红正在慢慢退。
“……外卖阿姨?”她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走错门了。”
黄晶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盏已经摔裂了底座的台灯,又看了一眼他手臂上那道正在慢慢变明显的红印,然后慢慢把被子放下。“我刚才好像砸到你了。”她指了指他的手臂,语气里有一丝心虚。
“没砸到要害。”
黄晶听到这话更觉不好意思,她小心翼翼地去看他手臂,怕弄疼他:“疼不疼啊?我不是故意的。”
裴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臂,那里正慢慢浮起一道红印,皮蹭掉了一层。但黄晶凑得很近,头发丝几乎扫到他的手腕,呼吸轻轻拂过他小臂上的皮肤。
“不疼。”
“你骗人,都肿了。”黄晶抬起头看他,然后转身去拿手机,嘴里念叨着附近药店的外卖,可能要半个小时到,让他先别动那只手。
黄晶翻出之前买的那些医药品,拿棉签沾了碘伏,屏息凝神地涂在他手臂那道红印上,动作很轻,轻到棉签滚过皮肤时他只感觉到一阵微凉。之后黄晶又去翻冷冻里买酸奶送的冰袋隔着洗脸巾给他手臂冰敷。
外卖阿姨站在门口,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刚才那个小伙子手臂上有道红印子,屋里还有女生喊妈妈,还摔了东西。她经常看普法节目,这种事不能不管!
她掏出手机,拨了110。然后站在楼道里,拎着那两袋奶茶外卖,等着警察来。
警察来得很快。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是“砰砰砰”——更重,更急促,带着公权力的底气。“您好,派出所的,开一下门。”
黄晶手里的棉签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那盏摔裂的台灯、散落一地的插线板和被她拽歪的床头柜。
门外,刚才那个外卖阿姨正站在两个穿制服的人旁边,手里还拎着那两袋外卖,脸上写满了“我就说有问题吧”的表情,压低声音说:“对对对,就是这间!我刚刚听到里面有个女孩子喊妈妈,喊得特别惨,还听到什么东西砸了,肯定出事了!”
黄晶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冰丝睡衣,又看了看裴砚手臂上的红印,再看了看地上那盏碎了的台灯和满地的狼藉。她深吸一口气,“你去开门,我去找件外套。”
裴砚拉开门。门外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一男一女。男警手里拿着记录本,女警站在阿姨旁边,正在低声安抚她:“您慢慢说。”
“就是这家!”阿姨指着门里的裴砚,“我刚才就是敲的这个门,里面有个女孩喊妈妈,喊得特别大声,还有砸东西的声音——肯定出事了!我经常看那种普法节目的,这种事不能不管!”
女警打量了一下裴砚。年轻男性,二十多岁,穿T恤短裤,手臂上有一道红印子,面无表情,看起来不像刚施过暴——但也确实有点可疑。“先生,刚才有人报警说这个地址传出异常声响,我们过来核实一下。方便进去看看吗?”
裴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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