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赐我以宁静,去接受我所不能改变的;请赐我以勇气,去改变我所能改变的;请赐我以智慧,去分辨这两者的不同。

——莱因霍尔德·尼布尔《宁静祷文》

拓夏回宫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内传遍了整座皇宫。最先赶到宫门口的是拓云。他从仁坤殿一路狂奔过来,衣袍跑乱了,鞋也跑掉了一只,赤着一只脚踩在冰冷的青石上浑然不觉。

他推开拦路的宫人,冲到那辆马车前,看见车帘掀开,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裙的少女从车上缓缓走下。她的眉眼和记忆中一模一样,只是比小时候高了些,瘦了些,脸色有些苍白,像是大病初愈。她站在火把的光晕里,像一株被霜打了又活过来的紫藤,柔弱得让人心口发紧。

“夏儿!”拓云扑上去,一把抱住她,哭得像个孩子,“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我以为你死了——我抱着你的尸体——你怎么回来的夏儿!”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完整的话,只是死死攥着她的衣袖,像是怕她再消失。他的眼泪打湿了她肩头的衣料,她的手在他背上悬了许久,才轻轻拍了一下:“三哥,我回来了。”

拓石赶到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他没有像拓云那样扑上去,只是在人群外围站定,一只手按在佩剑的剑柄上,指节微微泛白。火把的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他那双温润如水的眼睛此刻却像结了冰——没有狂喜,没有冲动,只有一种深邃的、冷静的审视。

他记得拓云抱着拓夏尸体时的绝望哭嚎,他记得拓夏尸体被折磨成什么样子。此刻她站在他面前,活生生的,呼吸在暮秋的冷空气中凝成白雾。她没有先看他。她在等拓云哭完,才转过头,目光越过拓云的肩膀,对上了他的视线。

“王兄。”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婉而克制,像是大病初愈后还没有完全恢复力气,“夏儿在大漠里遇了一位高人相救,这些年一直随师父在山中养伤,未能早些回来报平安,让王兄挂心了。”

拓石没有立刻应答。他看了她许久,久到周围的宫人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他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拓夏忽然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那瓷瓶釉色莹润,在火把下泛着幽幽的光。

“夏儿听闻王兄身中奇毒,这些年全靠绛珠续命,每夜不能安寝。”她低下头,声音柔得像春水,“正巧师父临别时给了夏儿一瓶药——他说这药可解天下奇毒,或许对王兄的毒也能有用。夏儿也不知真假,只是想着,若能替王兄分担万一……”

拓石接过瓷瓶的手微微发颤。他拔开瓶塞,一股清冽的药香扑面而来,他只嗅了一口,便觉得胸口那股沉郁了多年的闷痛竟然松动了几分。

他抬起眼,看着眼前这个少女——她的脸是拓夏的,她的话语是拓夏的,她递给他解药时双手捧着、生怕摔了的样子,也是拓夏的。他沉默地将瓷瓶收入怀中,拇指却在瓶底的釉面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位置,通常刻着制瓷者的印记。他的指腹触到一片光滑。这只瓷瓶,没有印记。不是寻常窑口烧的。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抬起手,轻轻按了按她的肩。“回来就好。这药,王兄收下了。”

拓云在一旁看得又哭又笑,拽着拓石的袖子喊:“大哥你看夏儿多懂事!她回来还给你带药!夏儿你最好了!”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拓石收药时指腹在瓶底停顿的那一瞬,也没有注意到拓夏低头时眼底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少女的幽光。

拓宏是最后一个到的。他没有像拓云那样狂奔,也没有像拓石那样远远站着审视。他刚从仁远殿出来,梧冲庭跟在他身后,低声禀报着宫门传来的消息。他听完,什么也没说,只是转了方向,不急不缓地朝宫门走去。

他走到宫门口时,拓云还在哭,拓石刚刚将青瓷瓶收入怀中。淡紫色长裙的少女从拓石身边转过身,看见了他,眼睛忽然亮了。她提着裙摆朝他跑过来,步子轻快得像一只蝴蝶——那是拓夏小时候最喜欢用的姿势,每次他从书院回来,她都会这样跑过来迎接他,一边跑一边喊“二哥二哥”。

“二哥!”

她跑到他面前,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袖口。这个动作也是拓夏的。小时候她最喜欢拉他的袖口,拉住了就不撒手,非要他把路上买的糖交出来才肯放她走。她的手指离他的袖口还有一寸。

拓宏后退了一步。不是很大的步子,只是微微向后撤了半步,刚好让她的手指落了空。她的手悬在半空中,像一只扑了个空的蝴蝶,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妹妹回宫,自是好事。”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激动,没有欣喜,也没有刻意的冷淡——只是那种平,太正好了,像是经过精确的测量,多一分则假,少一分则露。

拓夏的手指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自然地收回,拢进了袖中。她抬起头,对他甜甜一笑:“二哥还是老样子,连句疼夏儿的话都不肯说。不过没关系——夏儿回来了,以后有的是时间让二哥说。”

拓宏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没有接她的话,只是对梧冲庭吩咐了一句“派人收拾夏玉阁”,便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在外面太久,宫里规矩生疏了。茗轩宫那边,不必去打扰。”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往茗轩宫的方向掠了一眼——那是母王的旧居。父王把跃然安排在母王的宫里,是什么意思?只一眼,立刻收回。他的声音仍然很平,但最后三个字落得极轻,又极重,像一扇门缓缓关上,锁扣落下的那一声脆响——不是请求,是警告。

拓夏站在宫门口的火把下,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嘴角的笑意一分一分地收敛了。

拓石和拓云陪着拓夏进殿时,宇文轩已在案前等了许久。拓夏盈盈拜倒,唤了声“父王”,抬起头时眼眶微红。

宇文轩伸手扶她起来,指腹在她腕上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笑了笑:“回来就好。”

拓云在一旁絮絮地说夏儿是被高人救的,在山中养了好些年。宇文轩听着,点了点头。拓夏从袖中又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双手捧着递到宇文轩面前:“父王,这是师父临别时给的养气丹,专治积劳之症。夏儿在山上时便想着,父王的咳疾不知好些了没有。这丹药每日服一粒,或可缓解。”

宇文轩接过瓷瓶,指腹在瓶底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光滑,与方才拓石收到的那只一样,没有印记。他笑了笑,将瓷瓶搁在案头:“你师父有心了。”

他转回身提笔蘸了蘸朱砂,像是忽然想起一桩小事:“两日后,朕要在轩辕台为跃然姑娘行受封大典。你们都在。”拓夏的睫毛轻轻一颤,低头应了。拓石抱拳领命,目光在宇文轩搁在案头的那只青瓷瓶上停了片刻,转身退了出去。

殿中只剩下宇文轩一人时,他将案头那只瓷瓶拿起来看了片刻,瓶底光滑如镜。加上拓石收到的那只——同样的釉色,同样的形制,同样没有印记。

受封大典的消息传遍皇宫,莲京下起了绵绵秋雨。雨丝细密,落在琉璃瓦上无声无息,只在瓦沟里汇成细流,沿着兽首滴水檐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像在数着某种看不见的时辰。明月高悬。

煦审年站在御花园的回廊下,手按剑柄,目光扫过雨幕中的宫墙。雨雾将远处的殿宇染成了淡青色,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枯叶混合的潮湿气息。接受禁军统领的封赏,不过是为了离跃然更近一些。

回廊尽头传来极轻的脚步。不是侍卫——侍卫的靴底是硬的,踩在青石上会发出沉闷的声响。这脚步轻得像猫,每一步都踩得又准又稳,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傲慢。

他转过身,看见一个淡紫色的身影正从雨幕中缓缓走来。她撑着一把素白的纸伞,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尖的下巴和一双漆黑的眼睛。雨水顺着伞骨滑落,在她周围形成一道细密的珠帘,将她与整个世界隔开。那不是躲雨的姿态——那是将自己与他人区分开来的姿态。

她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抬起头,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矜持、优雅,唇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像一张戴了太久的面具。不是天真,是俯视——是一个活了万年的女仙,在看一个短暂如蜉蝣的凡人。

“公主。”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一步,手仍按在剑柄上,“雨大,请回宫。”

“你叫我公主?”她歪了歪头,笑容不变,“苍野耔煦,你我之间,一定要这么生分吗?”

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青石上,每一滴都像在敲打一段被封缄的旧事。煦审年按剑的手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认出她了——不是通过面容,是通过她说话时那种独特的、将怨恨包裹在优雅之下的语气,是她在天界万年婚约里与他每一次争吵时那冰冷的慢条斯理的语调,是她身为凤凰一族女仙之首、被夺走丈夫时那深及骨髓的屈辱。

“倩婷。”他沉声唤出她的名字,像是从尘封的匣子里取出一柄生了锈的刀。

“你终于肯叫我了。”她收起笑容,将伞柄转了一圈,雨水从伞沿飞散开去,像一圈破碎的珠链,“我是来让你回天界的。你的神格早已觉醒,却迟迟不肯归位。”

“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你以为你躲得掉?”她轻笑了一声。

“你用了忆魂术?”

“褪了大半仙力换的。”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至于这具肉身——不过是借的。死在大漠的曦宇公主,魂魄早散了,尸体也损毁得厉害,我花了三年才修补完整。”

煦审年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你不是来叙旧的。你想要什么?”

“我要你回天界。”她的声音忽然沉下去,“你为她弃了万年的婚约,弃了天界的体面——你还要为她弃了你自己吗?”

“你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想让我离开她。”他的声音很平,“我不会离开。”

“你——”她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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