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酒店大堂安静得只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声音。林深坐在前台后面,看着Opera系统画面发呆。屏幕停在熟悉的界面上,白底,灰框,密密麻麻的英文和数字。她已经对这些东西不陌生了——入住、退房、换房、押金、备注、夜审,刚来的时候每一个词都像卡在喉咙里的骨头,现在也能闭着眼睛点到位置。
旁边的同事靠着椅子刷短视频,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忽然笑得停不下来。另一个同事抱着手机点奶茶。
“喝什么?”他头也不抬地问。
“随便。”林深说。
“随便没有。”
“那冰美式。”
“又冰美式?”
“提神。”
同事啧了一声:“你们这些熬夜的人是不是都一个毛病。”
林深笑了一下,没接话。
夜班总是这样。十二点以后几乎没什么客人,时间忽然慢下来。有人玩手机,有人聊天,有人研究外卖吃什么。偶尔来个半夜入住的客人,办完手续,又重新回归安静。
她点开剪辑软件看了一会儿素材,又关掉。今天没什么想剪的。有些情绪不是每天都有——情绪来的时候她能戴着耳机剪到天亮,没有的时候她只是盯着时间轴发呆,拖进去,删掉,再拖进去,再删掉,最后发现自己连一秒都不想留下。
同事在旁边聊起白班的八卦。谁又被客人投诉了,谁又和主管吵架了,哪个房间客人半夜要了三次枕头,谁辞职以后说再也不做酒店。林深听着,偶尔笑一声。她其实很喜欢这种时候——不是因为酒店工作有多轻松,也不是因为夜班不累,而是因为这里的人很真实。大家困了就说困,烦了就说烦,想喝奶茶就凑单,想吃夜宵就一起点。没有人问太深的事,也没有人非要知道她从哪里来。她坐在这儿,做自己的事,偶尔请大家喝奶茶,偶尔被同事吐槽“你是不是不把钱当钱”,也能笑着混过去。凌晨的前台,像一个临时的避难所。
可只要稍微安静下来,过去就会自己找上门。林深靠在椅子上,随手翻起手机相册。翻着翻着,忽然停住。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照片里夏禾举着奶茶,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来福蹲在最前面吐着舌头,眼睛亮得像刚偷吃成功,后面是那家已经不存在的日料店,招牌还亮着,门口摆着她亲手调整过无数次位置的宣传册架子。林深看了很久。照片里的那一天距离现在其实没有多久,可有些事情一旦结束,再回头看,就像隔了一辈子。
那时候,夏禾刚开始谈恋爱。那家店还没关门。陆沉还睡在她身边。宋青瓷,也还不是后来那个样子。那时候谁都还没变成后来的人。
夏禾最近越来越少来店里。最开始没人发现,后来大家慢慢知道了。以前中午出现,现在下午才来;以前待到打烊,现在天还没黑就走;以前手机永远秒回,现在半天找不到人。陆沉靠在门口抽烟,看着夏禾匆匆离开的背影。
“又约会去了?”
“嗯。”夏禾回答得理直气壮。
“滚吧。”陆沉挥挥手。
“好嘞。”
夏禾跑得飞快,像生怕谁反悔一样。来福站在门口看着她,尾巴晃了晃,然后又慢悠悠回到店里。它最近也习惯了夏禾早走,最开始还会跟到门边,后来发现追不上,就只是站着看一会儿,像送一个越来越忙的人离开。
店门重新安静下来。外面天色渐渐暗了,科技园的人开始下班,街道短暂热闹了一阵,然后重新恢复冷清。
晚上八点,店里最后一桌客人离开。营业额不算差,也不算好,属于勉强能让人松口气的程度。陆沉坐在吧台后面算账,算到一半皱起眉,又重新算了一遍。林深知道,不是算错了,是数字不好看。过了一会儿陆沉把账本合上,什么都没说,气氛忽然有些沉。这种沉默最近越来越常见——以前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能从中午聊到凌晨,现在经常坐在一起半天,谁都不想开口。
林深拿起宣传册看了看。
“今天发出去多少?”
“没数。”陆沉头也没抬。
“那你干嘛呢?”
“头疼。”
“头疼去睡觉。”
“睡不着。”
“那活该。”
陆沉抬头看她:“你最近说话越来越难听了。”
“跟你学的。”
“我以前不这样。”
“你现在这样。”
空气安静了一秒,陆沉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很快就没了。
“算了。”他说,“懒得吵。”
不知道为什么,林深忽然更烦了。如果是以前,陆沉会和她斗嘴,会反驳,会继续说下去。现在不会。现在他越来越喜欢沉默,越来越喜欢抽烟,越来越喜欢一个人坐着,像把自己关进什么地方,谁也进不去。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没说几句话。来福趴在后座睡觉,车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向后退。林深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她没有点开谁的聊天框,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
回到家,陆沉打开游戏机,客厅里很快传来游戏音效,不大却足够让人心烦。林深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来福跳上床,往她腿边一趴,像一块沉甸甸的小热水袋。她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宋青瓷。她看了几秒,然后点进去,解除黑名单。整个过程快得像做过无数遍。事实上她确实做过无数遍——九年时间里,每次和陆沉吵架,每次觉得委屈,每次不知道该和谁说话,宋青瓷总会被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等心情好了,再重新关回去。像个循环,谁都不知道,只有她自己知道。
解除以后手机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提示,没有消息,没有谁会因为被放出来就突然出现。宋青瓷也不会知道,他只是重新回到了那个能找到她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像一盏被重新接上的灯。至于什么时候亮,要看他自己。林深把手机放到床头。客厅里陆沉还在打游戏,来福在她腿边睡着了,她闭上眼睛,过了很久还是没睡着。
那天以后,宋青瓷没有立刻出现。第一天没有,第二天也没有。第三天晚上,店里下雨。科技园的人下班以后散得特别快,街道湿漉漉的,灯光照在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油。店里没什么客人,陆沉在后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夏禾没有来,说晚上要陪男朋友看电影。林深坐在吧台后面整理账本,来福趴在她脚边,脑袋压着她的拖鞋。手机忽然亮了一下。宋青瓷。
“最近怎么样?”
林深看着那几个字手停住了。她没有立刻回,不是不想回,是那一瞬间她忽然分不清自己是等到了,还是被抓住了。过了一会儿她回:“你还知道出现?”
宋青瓷很快回:“这话说的。”
“你不消失?”
“我忙。”
“忙着拯救世界?”
“差不多。”
林深笑了一下。那时候的宋青瓷还不是后来那种一句话能把人晾在原地的人。他会接话,会开玩笑,会顺着她说下去。热的时候很热,像突然把所有灯都打开,让人误以为这个房间从来不会暗。
他问:“店怎么样?”
林深回:“半死不活。”
“这么惨?”
“你开心了?”
“我开心什么。”
“你刚刚语气就很开心。”
“我这是关心。”
“你关心的方式挺欠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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