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师父,你别闹了

站在门口纠结了很久,很久很久,想到昨夜自己的那个梦时,终于还是敲了门。

这一次我学乖了,什么隐身咒,去他的。

等了半天,开门的是商。商那张木雕墨绘的脸上显露出一丝惊愕。

“我来串门儿。”我说实话。

“主人不在。”商平淡地说。

“太好了太好了!”我吐气。商在看我,我赶快咳嗽一声:“那,我看看树可以吗?”

这个要求是个人都会以为我有毛病吧。好在,商不是人。

他退一步,把门打开。

白天看起来,春风拂槛的院子真是华丽到让人……气不打一处来。遍院的,各种品名形色的牡丹灼灼开放着,传说中的千金一株万金一束,呼啦一家伙把“国色天香”和“我很有钱”八个大字写得满地都是。我愤然扭头,看到梵罗树。

银白树干,碧青页羽,云蓝花朵。

朱红色的人影没有在树下。

……废话,我知道的。

可是,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之间,我为自己的目光落空而失望得几乎被过气去。

阿雪在。

阿雪依然在树下看书。披着狐裘,目光安静,微微含笑,换了一个同前天不一样的但是同样舒适的姿势。

昨天晚上,他把她抱回去了吧?我想。抱去哪里?卧房?也许他们同餐同榻,一起还说说话,看看花,讲讲笑话。

也许南宫宴会对她说:“你看到了吗,梵罗树的花开了。”

我怔怔地看着阿雪。我想问,阿雪,你真正活过吗?

商端来茶的时候我吓了一跳,没话找话地问他:“你算是这儿的管家?”

“役使。”

商一板一眼地说。役使是阴阳师降伏妖灵而成的仆役。这家伙还真有自觉。

茶很淡,我喝不出好坏来。顺嘴问:“能讲讲你主人的事儿吗。”其实我更想听女主人的事情。我想知道世界上是不是真有阿雪这么个人,或者她从一开始就只是南宫宴做出来的玩具娃娃?或者或者,最好他能告诉我,阿雪同她身边的这棵树,有秘密吗?

结果,回答很简单:“不能。”

“没关系吧?”我不满。

商捧着茶盘很冷峻地说:“会被罚。”

我笑了:“没事儿,我天天被我师父罚。”

他沉默了一下:“我不能逃跑。”

我深吸口气,拍拍他的肩:“我懂了,你忙吧,你辛苦了。”

我蹲在阿雪面前。

真是美。就算是人偶,依旧惊心动魄。

我想碰碰她,可不知为什么,又不想动手。她眉宇之间流动着一股鲜灵的东西,一股……怎么说呢,让人屏息的生命的真切感。使我不能就这样当她是段木头。

“阿雪,你不会说话吗?”我轻声问。

她不理我,垂着眼睫看自己的书。

我替她翻过一页。

“他没有把你变活吗?为什么?”

风吹动了阿雪的头发,梵罗树上淡蓝色的花朵们静静地响着。

“阿雪,我梦见你了。”

我说。

“我梦见,我变成你了。”

春风拂槛的大门打开了。

我回过头去。南宫宴站在门口。

夕阳西下。阳光像融化的金子一样流淌在他身上。他朱衣黑发,遍身金红,雪白的脸上写着沉默,看向我,和阿雪。

我手足无措地站起身来。“我我我……”

一秒钟的事情,南宫宴回复一脸悠然,他闲闲地笑了:“来捡鞋?”

我面红耳赤。前天太惊悚,狂奔之下把鞋子丢他家楼梯上了。可是……区区一只破鞋,我犯不上吧!我是来……

鬼知道我是来干什么的。

他笑笑,穿过院落,推门进了大厅,声音一路深去——“商,做饭招待客人了。商,我的茶呢?昨天的衣服洗了吗?怎么水池还没烧热,要耽误我净身吗?孩子的头发和衣裳都打理干净了吗?商,对了把鞋子还给人家……”

我几乎吓到。商面无表情地从门厅中走出来,身后拖着巨大一车五颜六色的华丽衣裳。同我擦肩而过的时候,他把我的破鞋递给我,我双手颤抖,结结巴巴地对他说:“呃,跑……跑吧。”

他看了我一眼,依旧是很冷峻的神色,淡淡说:“请下次不要来了,主人不是每天都这样的。”

本想很有尊严地问这地方的主人一句:为什么要请我吃饭?结果异香扑鼻的那一刻我尊严扫地。……平心而论,饭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虽然想到做饭的居然是个木偶,食欲难免打一点点折扣。

满满一桌子菜只有我和南宫宴两个人在座。在座两个人中,只有我一个人狼吞虎咽地动着筷子。

我一边吃一边偷眼看着他。

“听说你……从来不出门啊。”不说话很奇怪,于是我说了很奇怪的话。

“去收钱的时候也出。”南宫宴象征性地擎着一副象牙筷子,筷尖随意在盏中点着,笑得很无所谓。

好吧,原来刚刚这人去点银子了,怪不得心情好成这样。但是一想到他的生意内容,我打个冷颤。

“哦……卖出去一个?”

“还是很难听。”他悠然,“是了断了一颗执念之心。”

我差点笑出来。这个人不能酸,一酸就假得厉害。

“生意挺好?”

他含笑点头。我闷着头吃菜,瞧瞧眼前的菜色,心说:看出来了。继而想到刚刚的那家人,有点卡壳。

“有话说啊?”他看我一眼,摇头,“说吧说吧,脸都憋绿了。”

我顿时咳嗽,愤然:“你怎么做到的?”

他偏偏头,把眉毛扬起来。

“我是说让别人找到你,然后忘了你。忘了找过你,忘了带回家一尊木偶,忘了……”自己也是木偶。想要一鼓作气,终于还是失败在最后。我瞪着他,问。

南宫宴笑,红润的嘴唇和漆黑的眼睛一时间有点炫目。“呦,问这么清楚,要改投我门下吗?”

见我一副快要离桌而去的表情,他“哎哎哎”地拦住我,声音拖得极欠打。“人们希望挚爱的人回到自己身边,回来就行了,怎么回来的记得那么清楚干什么。我做生意,服务一向到位。至于人偶,”他沉吟一下,“忘记还是记得自己的身份,他们自己选。要是觉得幸福了,忘了也不错。”

我居然听得心里头有点柔软。

半天,点点头:“我开始还一直挺奇怪,你做这么多假人卖肯定应该很有名才对,怎么会连邻居都不知道你。现在……”我叹了口气,“我看到你的人偶了,挺棒的。我不是说商。”

南宫宴扬眉,继而了然地点点头:“是吗。你看出来了,我是个逃名的人啊。”

我流汗。看看他家的房子,看看手里的餐具,再看看他的衣服,然后决定当做没听见这句话。

“人偶会死吗。”我终于问。

南宫宴点头。

我咬住嘴唇,心里莫名地痛了一下子。

“死了怎么办。”我问。

“我收回来,当娃娃摆着。”他笑,“那一屋子你都看到了。”

我瞠目:“呃,他们,都死了?”

“有的是坏掉的。”他说得简单,“做生意偶然会失败。失败的话,我会收回偶身和里面的精魄,返回拿走的报酬。”他笑,“你看我是良商。”

良个鬼!

我忍不住笑了。

对南宫宴这个人,我开始有点改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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