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波了大半夜,丛生和玲儿却不敢停下歇息,马不停蹄地朝着太原府的方向赶去。
大隐隐于市,不管是钱来宝也好,程夫人也罢,他们绝不敢众目睽睽之下动手杀人,她们唯一要做的便是尽快入城,待风声过了,再想法子脱身上路。
也不知走了多久,天空忽然飘起毛毛雨,虽不大,却将本就忽明忽暗的火把灭了个干净,四周顿时陷入一片黑暗。
玲儿撑大眼皮试图看清前方的道路,奈何眼里除了飘进几丝雨水,什么也没有。
抹了把脸,她磨着牙小声骂道,“贼老天!半点儿正事不干,尽想着怎么折腾人!”
她现在又累又饿,偏偏当时急着逃命,只来得及将师父的骨灰和手札装进背蒌,衣物和干粮全落在了房里,现在就是想找块干帕子擦擦脸都不行,更不要说填饱肚子换衣裳了。
想到那些特意准备的干粮和小鱼干,她忍不住咽了口吐沫,只觉得肚子更饿了。
一阵风刮来,她瑟缩了下,忽又挺直腰背,试图用自己瘦小的身躯拦下所有风雨。
她这一动,坐在她身后的丛生立刻睁开了眼,“怎么了?”
玲儿忙道,“没事没事!”
“姐,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歇会儿?”
丛生看了眼前方,夜色浓重,天地犹如一团墨汁,只闻得见草木泥土的腥气,不见半点儿亮光。
昏沉的脑袋终于清明,她道,“到太原府还有一段距离,一时半会怕是赶不到,这雨却越下越大,我看,还是别往前赶了,先找个地方避避雨吧。”
玲儿本想说这点雨算得了什么,可一想到姐姐还怀着身子,到底改了口。
“行,那我再往前找找,看看有什么地方能避雨。”
丛生却道,“不必往前赶,咱们刚才就路过一个村子,先掉头借宿一宿。等雨停了,咱们再上路。”
她这么一说,玲儿立刻想了起来,刚才确实听见两声狗叫,不过乌漆麻黑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村子。
丛生宽慰她,“不管是不是村子,有狗叫,那便一定有人住,若是再往前,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碰上人家呢!”
玲儿一听是这么个理,二话不说,立刻从驴背上跳了下来,“姐,你坐好,我下去找路。”
两人掉头摸黑儿走了一段,果然在路边发现一条岔道,远不及官道宽阔,却也算得上平整,一看便知常有人进出走动。
玲儿当即牵着黑妞转上岔道,走了约莫半柱香的功夫,身后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声音由远而近,瞬间撕破周遭的静谧。
丛生心里咯噔一声,立刻俯身抱住黑妞的嘴,玲儿也莫名紧张起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立在雨中,谁也没敢动半分。
片刻后,马六那熟悉的声音远远飘了过来。
“你他娘的给老子快点儿,要是让人跑了,老子要你好看!”
“放心吧六哥!荒郊野外的,两个丫头片子跑不了多远的,咱们肯定能将人追回来!”
待得两人的声音远去再不可闻,丛生这才低声道,“快走!”
两人沉默地在雨里中疾走,就连黑妞也似乎感受到了紧张的气氛,一声不吭地埋头赶路。
走了没多久,前方忽然传来一声狗叫,玲儿吓了一跳,脚下的步子便有些踟蹰。
丛生凝神听了听,待辨别出声音的方向,便也从驴背上滑了下来,牵了玲儿的手低声道,
“没事,咱们不进村,找个能避雨的旧屋草垛躲一晚上就行。”
玲儿低低嗯了声,两人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继续向前。
狗叫声再次响起,且比之前更大更急,一声接着一声,似在警告,又似在提醒。
有孩子被叫声吓醒,啼哭不止,接着,男人女人的骂声响起,隔了半晌,终于有灯光亮起,有人披衣出门,嘴里骂骂咧咧,夹杂着狗的呜咽呻吟,一番热闹过后,孩子的啼哭渐消,四周也再次归入沉寂。
丛生却坐在地上一动也不敢动,只觉小腹阵阵发紧,手脚也软得跟面团似的。
刚才她脚下一个踩空,人便向后栽去,玲儿下意识拉人,却也跟着滑倒在地。
姐妹俩滚作一团,玲儿看不见丛生脸色,却也知道怀了身子的人摔一跤可不是小事,急得声音都有些变形了。
“姐!姐!你怎么样?”
黑妞也凑了过来,一个劲儿地拿鼻子去嗅她的肚子。
丛生扯了扯嘴角,勉强道,“没事,屁股有些酸,我先坐着歇会儿。”
玲儿忍着泪道,“要歇也不能坐在这水洼里歇,便是没病也要坐出病来了。”
“你别动,我来背你。”
黑妞块头比一般毛驴大不少,背也高,若是平常,她还能扶着姐姐爬上去,可这会儿,她却不想冒险。
万一再摔一次,没事也要闹出事来了。
丛生也知道自己状况不容乐观,只得任由玲儿背着自己一步一滑地往前挪去,黑妞则紧紧贴着两人,像是担心她们再次滑倒一般。
没走多远,黑妞突然将两人往边上挤去,玲儿正要发火,却发现脚下竟多出一条一尺来宽的小道,道旁杂草丛生。
她正迟疑着,就听丛生道,“跟着黑妞走,咱们看不见路,黑妞能看见。”
玲儿低低嗯了声,没走多远,小道便到了尽头,黑暗中看不真切,只摸到一圈石头泥巴堆起来的围墙。
雨越下越大,玲儿再顾不得旁的,沿着院墙悄悄推开篱笆门,在院子摸了一圈,在紧挨正屋的一边发现一个堆着藤条篮筐的草棚,她心里一喜,忙寻了处干爽的地方将丛生放了下来,又摸黑儿简单收拾了番,将浑身湿漉漉的黑妞也给拉了进来。
两人一驴在棚子里紧紧挨着,一墙之隔的屋里却传来断断续续的说话声。
“她娘,你听到什么动静没?”
低低的一声嗯后,又没了动静。
男人的声音却还在继续,“听着像是骡子?”
妇人似是终于从睡梦中醒来,含糊不清地道,“赶了一辈子的车,你这是赶出魔怔来了,大晚上的,哪来的骡子?快睡吧!”
男人的声音闷闷的,透着农人的老实巴交,“我不会听错的,不是骡子就是驴。”
见妇人不答话,男人继续唠叨着,“刚才老四家的狗叫得那样厉害,说不得真有人进村了。这么大的雨,人也就罢了,牲口怕是要淋坏了。”
“哎!她娘,我还是去看看吧!”
玲儿听得后背汗毛倒竖,正想着怎么将黑妞藏起来,就听妇人的声音如爆竹般在屋中炸起。
“看什么看!是你家的骡子?还给了你铜板让你照应了?要你操这份闲心!你是嫌你这两条腿还疼得不够厉害是吧?给我老实躺着!”
男人讷讷着不再说话,妇人却仍没有停下的意思。
“那狗天天喝刷锅水,饿得都没个狗样儿了,哪天夜里不嚎两嗓子?村子里三岁孩子都知道的事儿,就你个傻子还当它看门狗!”
“宋老四那王八羔子,当初,我说咱们要留着自己养,他非死皮赖脸地抢了去,真抢回去了,又不好好养,连口稀饭都舍不得给狗吃,要不是我隔三差五喂上一顿,那狗早死了!就这样,他还嫌狗吃得多不长肉,也不知他哪来的脸!”
妇人絮絮叨叨地骂着,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玲儿提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见一旁的人始终没动静,忙凑近了低声问,“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丛生睁开眼,强笑着安慰她道,“放心,已经好多了。累了一晚上了,你也赶紧睡会儿,明儿咱们还得赶路呢。”
说完,她又闭上眼沉沉睡去。
怀了孕的人本就容易困倦,偏她这段时间殚精竭虑,半刻不得松懈,再加上连夜奔波,身体早已疲惫不堪,因此,脑子虽知道不能放松,却已然做不了身子的主了。
玲儿见状,又担心又心疼,再摸摸她身上,衣衫早已湿透,忙拉了黑妞过来让她靠着取暖,自己则坐在另一边替她挡风。
她这头刚安置好,正要闭眼,忽听马蹄声再次响起,她倏地坐直身子,心底涌起一阵不详的预感。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马蹄声越来越近,径直冲进了村子,很快,狗叫声、拍门声接连响起。
玲儿看了眼依旧沉睡不醒的姐姐,起身将黑妞身上的背篓卸了下来,又快速从腰上解下一个鼓鼓囊囊的小包塞进丛生怀里。
“姐,你醒醒!”
“这个你拿好了,千万别弄丢了。”
丛生睡得有些迷糊,摸着怀里硬邦邦的布包,再听得远处传来的嘈杂声,终于清醒过来。
“你干什么?”
“姐,他们追过来了,你安心在这里坐着,我这去把人引开!”
丛生将她死死拉住,急声道,“别去,他们不一定能找到这儿,就算找到了,我也有法子叫他们不敢朝咱们下手。”
玲儿自然明白她的意思,只要报出将军府的名头,就算那两人想要她们的命,这村里的村民也不敢任由他们在自己的地盘上行凶。
可是,她们费尽心机才从那牢笼里逃了出来,哪还能再回去!
就是死,她也要死在将军府外头!
玲儿伸手将丛生抱住,“姐!我这条命是你和师父救的,若不是你和师父,我早就死了!”
“平白多活了这七年,我知足了!你好好活着,玲儿下辈子上刀山下火海,一定再找你做姐妹!”
说完,她起身就去拉黑妞。
谁知,黑妞却脖子一甩,起身一跃跳出了草棚。
玲儿大急,爬起来就去追,可等她到了外面,哪里还有黑妞的影子,只听得一阵远去的踢踏声。
远处响起一阵昂昂的叫唤声,接着,是马六的叫喊声。
“她们在那儿!快追!”
呼哨声、马蹄声响起,宋老四家的狗也跟着狂叫不已,黑暗中,一盏盏油灯亮起,接着,屋门陆陆续续打开,一番迟疑张望过后,有人走出家门。
“老四,刚才是什么人?大晚上的,怪吓人的!”
宋老四刚被人威胁了一通,一张脸还有些白,颤着声道,“不知道,说是跑商的,丢了银子,一路追着贼到了咱们这里。”
“哎呦!急成那样肯定得好几十两吧!他们找上你家,是那贼躲到你家来了?他躲哪儿了?”
“我哪知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我看见了,一个黑影朝着后山跑去了,听着声音像是头驴,人倒是没看清。”
“我也听见了,确实是头驴。”
“这贼胆子不小,大晚上往山里闯,不要命了吧?”
“也是他活该!偷东西偷到跑商的头上,也是不开眼!那些从北边来的走商,哪个手里没几条人命?”
“真的假的?杀了人可是要掉脑袋的,他们就不怕?”
“这话可不是我说的,是蒋小河说的,他嫂子娘家弟媳妇的舅爷在城里打更,知道的可比咱们多得多。他说,那些走商都是黑白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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