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辰时。

商队是从北边来的。

三辆马车,八匹马,二十来个人。

马车是新的,漆得发亮。

马上的人穿着短打,腰里别着刀。

街上的人都站住了。

“这是哪来的?”

“看那旗,红日头。”

“东瀛的。”

“东瀛人来咱镇上干什么?”

孩子们跟在马车后头跑,被大人一把拽回去。

“别过去!”

“娘,那是什么人?”

“别问。”

打头一辆车上插着一面旗,白底,红日头。

“那就是东瀛的旗。”顾行舟站在镇口低声说。

沈清梅站在他旁边,怀里抱着三块版。

“来了。”

商队在镇口停下。

头一辆车的车帘掀开,下来一个人。

四十来岁,灰西装,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车之后先整了整袖口,才抬起头。

“顾探长?”他用生硬的中国话说。

“我是。”

“我叫藤井源三,东瀛商会驻开封理事。”

“藤井先生,”顾行舟还了个礼,没鞠躬,“来朱仙镇有何贵干?”

“提货。”

“提什么货?”

“年画版的货。”藤井从怀里掏出一张纸,“这是合同,金西园先生签的。”

顾行舟接过合同看了看。

“合同上写着二月十五交付年画版三十五块。货呢?”

“货在县里。”

“县里?”

“这批版是赃物,已经入官了。”

藤井的笑没变。

“合同是合法的。我付了钱,金先生交货,这是生意。”

“金西园通缉在逃。他的货是赃物,赃物不能交易。您要是想要货,得等案子结了找县里要。”

藤井沉默了一会儿。

“我在中国做了十年生意。十年里我学会一件事。”

“什么事?”

“中国的官办事慢。”藤井说,“可我的船不等。二月二十,船从开封走。货要是上不了船,我损失很大。”

“那是您的事。”

“顾探长,我损失大,就会有人不高兴;有人不高兴,县里就会有人不高兴。”

“您这话我听不懂。”

“您听得懂。您在县里,有人在省里。我在中国十年,学会的第二件事,是‘关系’。您有关系,我也有。可我的关系比您的大。”

“所以我劝您,别挡我的路。”

“藤井先生,您知道我在中国学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东西是别人的,就不能拿。”

“您在朱仙镇拿走的每一块版,都是别人家的祖产。您拿得走版,拿不走人心。”

“您这是威胁?”

“不,这是提醒。”

沈清梅在旁边忽然开口。

“藤井先生。”

藤井转过头。

“这位是?”

“沈清梅,太公的鱼的掌柜。”

“沈掌柜,久仰。”

“您认识我?”

“金西园先生的信里提过您。他说朱仙镇有一块版在您手里,是朱仙镇的魂,他很想得到。”

“他得不到了。”

“未必。”

“藤井先生,您认识我爹?”

“不认识,可金西园认识。他说你爹是个倔人,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块版。”

“你跟你爹很像。”

“哪里像?”

“都抱着一块版,不肯松手。抱着一块版死,值得吗?”

“值得。”

“为什么?”

“因为我爹死的时候版还在。他守住了。”

“藤井先生,您不懂。在您眼里版是货,在我们眼里版是命。”

沈清梅把怀里的油布包打开。

三块版露了出来。

“您要的版在这儿。可我不卖。”

“这三块版是我爹用命换的。我爹死了十年,我守了十年。您一句话就想拿走?”

“沈掌柜,我可以出高价。一千。”

“不卖。”

“两千。”

“不卖。”

“五千。五千块大洋,够你买十间铺子。”

“藤井先生,您知道这块版刻的是什么吗?”

“《太公钓鱼》。”

“对。太公钓鱼,愿者上钩。您愿意上钩吗?”

藤井的脸沉下来。

“你这是在耍我。”

“我这是在告诉您。这块版不是货物,是朱仙镇的根。根拔了,树就死了。您要买根,得先问问这棵树答不答应。”

镇口的人围了上来。

王婶挤在最前头,手里还提着汤勺。

“对!不卖!”

“不卖!”谭老板喊。

“不卖!”王掌柜喊。

“不卖!”一个小铺子的掌柜声音都劈了。

藤井转过头看了看这些人。

“这些人能代表朱仙镇?”

“能。”顾行舟说,“藤井先生,您看,这就是朱仙镇。”

周少卿从人群里挤出来。

“藤井先生,我是德盛昌的东家。这批货里有我家的版。我家的版不卖。”

“还有我家的。”王掌柜说。

“还有我家的。”胡三说。

“还有我们家的!”一群小铺子的掌柜跟着喊。

藤井站在人群中间,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顾探长,这是你的意思?”

“这是全镇的意思。您要是想做生意,朱仙镇欢迎;您要是想抢东西,朱仙镇不欢迎。”

藤井沉默了很久。

“好。很好。”

他转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之前,他探出头来。

“三天。”

“什么三天?”

“三天后我再来。到时候我带的人,就不止二十个了。”

藤井上车的时候,他的翻译落在后头。

三十来岁的中国人,戴眼镜,一直没说话。

他走到沈清梅身边低声说了一句。

“沈掌柜。”

“嗯?”

“三天后,他带枪。别硬拼,他不是来做生意的。”

说完快步追上车。

马车走了。

镇口静了一会儿。

“都别愣着。”周少卿喊,“回行会,开会!”

行会里挤满了人。

“三天后那个东瀛人带人来,咱们怎么办?”

“打!”胡三说。

“打不过怎么办?”

“打不过也得打!”

“诸位,”沈清梅站起来,“打是最后一步。在那之前,咱们还有事做。”

“什么事?”

“第一,把各家的版都搬到行会来,集中看管,不分你我。第二,行会排班,白天黑夜都有人守。第三,各家出人,十个人里出一个,跟着胡三练两天。”

“练什么?”

“练怎么站,怎么拦,怎么不打人也能把人拦住。”

“沈掌柜,这些管用吗?”

“不管用。可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会散了,王婶把沈清梅拉到一边。

“清梅,三天后男人们守镇,我们娘们干什么?”

“婶子,您……”

“你别跟我说‘躲着’。我男人当年就是躲着,才把命躲没的。我们娘们能做饭,能送水,能抬人。你让胡三给我们排班。”

第二天,王婶带着十几个妇人在行会门口支起大锅。

“蒸馒头!蒸三百个!”

“三百个吃得完吗?”

“吃不完留着。打起来谁有空做饭?还有,烧水,烧十桶。打起来得喝水,还得洗伤口。”

妇人们忙起来。

沈清梅站在旁边看着她们。

“婶子,谢谢。”

“谢什么。你爹当年给我男人画过一张像,也没收钱。你爹是好人,好人的儿子不能让人欺负。”

“他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要来硬的。”

“顾探长,怎么办?”

“守。三天够调人了。”

“县里能调多少?”

“钱科长说最多三十个。”

“三十个够吗?”

“不够。可加上镇上的人,够了。沈老板,你刚才不该把版亮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看见了,他会来抢。”

“我知道。可我要是不亮,镇上的人就不知道咱们在守什么。版是死的,人是活的。版亮出来,人才会站出来。”

“三天够不够?”

“够调人,不够打仗。县里那三十个一半是老油条,真打起来不一定顶用。”

“那怎么办?”

“靠胡三的人,还有,靠脑子。藤井要的是版,他不会把版毁了,所以咱们不用跟他拼命。只要拖住他,等省里的人来。”

“省里的人什么时候来?”

“我给方厅长发了电报,他说三天内派人来。”

“要是来不了呢?”

“那就打。”

夜里,顾行舟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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