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同邓胜娇一道来到了园子里。

青砖矮墙旁的粉白杏花还和小时候一样,开得热闹。东墙种着一架紫藤,藤蔓攀上木架,梢头开出串串浅紫的花穗,风过时,花瓣便零零星星落到架下的石桌上。

石桌上已经摆了只白瓷壶,两只青瓷盏,旁边有几个碟子,搁着糕点和蜜饯。秋千则架在紫藤花架旁,小时候,叶时雨没少在这上头消磨时光。她总爱和邓胜娇比谁荡得高。她站在秋千板上,让邓胜娇和小丫鬟一起用力推,荡得高些,再高些,好荡到天上去。

只是有一次邓夫人瞧见,吓得差点昏倒,叫人把她从秋千上拉下来。叶时雨现在还记得,邓夫人难得拉下脸,斥责她:“这多危险,万一摔下来怎么办?以后再不许站着荡秋千,也不许荡那么高。”

如今重回故地,叶时雨才意识到,这个园子在她记忆里竟是那般鲜明。

墙那边的几株海棠开得正艳,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邓胜娇拉着她在石桌旁坐下,指着桌上那只五瓣梅花形的碟子道:“连婶做的桂花糕,小时候你最喜欢吃的,试试看味道有没有不同。”

桂花糕可能刚出笼,还微微冒着热气,糕面上撒着金黄的桂花,清香扑鼻。叶时雨捏起一块尝了,甜蜜软糯,是小时候的味道,不由笑了:“连婶的手艺一如既往的好啊。”

连婶原本只是厨房一个不起眼的帮厨,因着能做一手好点心,被提拔到了邓夫人身边。

小时候,叶时雨常常把身上弄得脏兮兮的,连婶总会温柔地替她擦干净脸,再喂一块热乎乎的桂花糕,说她长得好看,要是衣裳都干干净净的,就更漂亮了。

叶时雨便会在心里反驳:要好看有什么用?她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当一回小孩子,就该把上辈子没干过的坏事都干一遍,反正她只是个孩子!

邓胜娇喝了口茶,语气里是压不住的得意:“怎么样,这个园子还像小时候一样漂亮吧?我爹本来想拆掉那架秋千,我给拦住了。我跟他说,这园子里的一草一木都不许动!”

“你厉害。”叶时雨朝她比了个大拇指。

“嘿嘿,那可不,我爹最听我的话了。”邓胜娇笑得肆意,“我爹我娘都很好相处,想要什么,好好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满足。”

叶时雨挑眉:“你想说什么?”

“没什么,就那么一说。”邓胜娇摆摆手,换了个话题,“你怎么突然拜师了?那师父是什么样的人,厉害吗?”

叶时雨就将她拜师和行医的趣事,挑着能讲的讲了些。两人聊得不算热络,但也不冷场。

自少年时分道扬镳后,这还是她们第一次坐下来好好聊聊天。

邓胜娇沉默须臾,忽然说:“叶六,小时候是我不懂事,你别计较。”

“都过去了。”

邓胜娇声音却突然拔高:“其实也不能全怪我啊。你那时恨不得横着走,一点都不给人留面子,我被你气到了,想要你来道歉,可你就是不肯低头。”

“为了什么事情道歉?”叶时雨第一次知道,在邓胜娇找她绝交前,两人还发生了其他事。

邓胜娇突然一噎:“我忘了。”

顿了顿,她又凶巴巴地说:“虽然我忘了你惹我生气是因为什么事,但我清清楚楚记得,当时我是真的很生气,气得两天都没吃点心,我娘都说我瘦了。”

叶时雨点头:“那确实气得狠了。”

“哼!”邓胜娇撇撇嘴,“你倒好,就真的一点不把我放心上。”

“是是是,邓七娘子,我错了,向你道歉,求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

邓胜娇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坐了小半个时辰,一个小丫鬟过来喊邓胜娇,说有一批布料到货了,要她去挑一挑。布庄每次进了新货,邓家几个孩子都会去挑自己喜欢的料子做衣裳,这是邓家传统。

叶时雨看到天色已近午时,便打算告辞。邓胜娇却按住她的肩膀,不让她起身,非要留她用午食。

“叶六,你不许走。我只过去看一眼就回,你务必在这里等着。”

叶时雨不动声色地坐下。

邓胜娇带着小丫鬟风风火火走了,园子里只剩下叶时雨一个人。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响,显得园子里格外安静。

桌上的糕点已经吃完了,厨房又送来两碟新的,还微微冒着热气。叶时雨慢条斯理地捏起一块花糕,轻轻咀嚼,目光不着痕迹地观察着四周。果然,一块花糕刚吃完,外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一个男子缓步而来。随着距离的接近,叶时雨也看清了他的面貌,眉眼清隽,笑意温润,正是邓六郎。

叶时雨面无表情看着他,等着对方开口。她方才没走,就是想看看,今天邓胜娇唱的到底是哪一出。

邓六郎在离叶时雨五步之外停下,行了一礼,开口声音清润:“六娘子,好久不见。”

叶时雨神色不变:“先前也没见过。”

邓六郎蓦地笑了,笑意从眼角一点点漾开,整张脸如沐春风。他走到石桌旁,在叶时雨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轻笑道:“六娘子这话,可真伤人心了。”

叶时雨蹙眉:“我不喜打哑谜,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邓六郎道:“无事便不能一起喝杯茶吗?”

叶时雨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合适,孤男寡女,于名声有碍。”

邓六郎再次掩唇轻笑:“六娘子什么时候开始在乎名声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叶时雨翻了个白眼,“看来你只是闲得慌,那就慢慢喝茶赏景吧,恕我不奉陪。”

说罢就要起身,邓六郎开口叫住她:“六娘子,一点也不顾及小时候的情谊吗?”

叶时雨霍然回头:“我同你?我们小时候有过什么情谊?”

她和邓胜娇一起玩时,邓六郎可从没参与过。

邓夫人总共生了四子三女,邓六郎和邓胜娇是最小的一对龙凤胎。据说邓六郎只比邓胜娇早一刻钟出生,但要老成许多,小小年纪就总摆出一副兄长的架子。

叶时雨同邓胜娇无法无天的那几年,邓六郎在学堂读书,偶有打照面,但极少同她俩一起胡闹。后来他去了集贤书院的云州分院读书,两人再未有交集。

更别提叶时雨重生归来,隔了一个前世的悲欢离合,属于儿时的情谊早已被时光冲淡。以至于别人跟她说,邓六郎想向她提亲时,她都没想起他长什么样。

邓六郎仔细观察叶时雨的表情,发现她面上的疑惑不似作假,不由长长叹了口气。

“你对这个还有印象吗?”

桌上,是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麻布手帕,泛着陈旧的黄。

叶时雨展开来,手帕散发着熏香和暖意,上头沾了些洗不干净的黄褐色污渍。手帕一角,还绣了个雨滴,以及一个“谦”字。

叶时雨将手帕还回去:“抱歉,没印象。”

这帕子质地这么粗糙,怎么看都不像布庄小郎君该用的东西啊。

邓六郎摩挲着那方帕子,微笑道:“这是你的。”

叶时雨面色古怪,脸上是“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

“不如,我给你讲个故事吧。”邓六郎目光投向矮墙旁的杏花,娓娓道来。

故事的主角是个小男孩,性子孤僻,不爱跟同龄人玩。但他有个闹腾的妹妹,妹妹还有个更闹腾的朋友,两人常常在园子里找猫逗狗,不得安宁。

小男孩坐在自己屋里读书时,总能看到妹妹那个闹腾的朋友上蹿下跳,爬上园子里的每一棵树。她是真的喜欢爬树呀,再高的树都能爬上去,摔下来也不哭。

他突然产生了好奇,爬树真的那么好玩吗?

于是,有一天他趁园子里没人,悄悄爬上了最高的那棵木莲树,结果不小心摔了下来,膝盖蹭破了好大一块皮。他坐在树下难受极了,原来爬树一点也不好玩,摔下来这么疼啊,妹妹那个闹腾的朋友怎么就那么爱爬树呢?

他憋着泪,想着要不要去告诉娘自己受伤了,可又怕她责骂自己。正纠结之际,就听到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你怎么了?摔了呀?哟,破了这么大一块皮,都流血了。”

妹妹那个闹腾的朋友就这样撞进他的视线,也不管他脸色难看,也不用他答话,径自帮他处理了伤口。她撒了药粉,还拿自己的帕子帮他包扎。

那日之后,妹妹那个闹腾的朋友没找他要回自己的帕子,他也不知出于什么心思,假装忘记了还。可惜的是,这块帕子沾了血和药粉,无论如何努力,都没能洗干净。

听完故事,叶时雨脸色没有丝毫变化,只疑惑地问:“你的意思是,这是我当时给你包扎用的帕子?”那不就是一块绷带吗?

邓六郎道:“是。”

叶时雨表示不信:“不可能。我不擅女红,不会在帕子上绣东西。而且,谁会在这样差的布料上绣花啊?”

邓六郎一顿,抿了抿唇:“这是我让家里的绣娘绣上去的,我名为胜谦。”

邓胜谦。叶时雨第一次知道了邓胜娇经常挂在嘴边的六哥叫什么名。只是,绣了几颗雨滴,又绣了自己的名字,这心思也太不加遮掩了吧?

但叶时雨不想搭理这一茬,便不耐烦道:“你刻意过来跟我说这个故事,到底是为了什么?总不能是要把这块破布还给我吧?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不还。”邓六郎小心收起那方帕子,看着叶时雨的眼睛,认真道,“我心悦于六娘子,愿与卿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为什么呀?”叶时雨有些不可思议,“就因为我给你上过药,你就心悦了?那医馆里的大夫得被多少人心悦。”

如果心声能外放,大概整个布庄的人都能听到叶时雨内心里的土拨鼠尖叫。这是什么狗血偶像剧桥段,尬得她脚指头都忙不过来了。

邓六郎失笑:“那倒不是。小时候我对你确实印象深刻,但并未生过男女之情。真正让我心动的,是去年的上元夜。”

不知为何,看着他一脸深情款款的样子,叶时雨眼睛有些疼,忙捏了捏眉心,打断他的话:“停停停,别说了,太羞耻了。如果你们兄妹今天整这一出是要告白的话,那我明确给你回答,我不接受。”

她站起身,走之前撂下最后一句话:“我不认识你,不了解你,更不可能接受你。”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朝外走。这一次,邓六郎没有拦她。只是,他脸上笑意虽在,但眼里有暗芒闪过,袖子里的手指也攥得死紧。

快要走出布庄时,邓胜娇追出来:“叶六,你怎么走了?不是说好在这吃饭吗?”

叶时雨转过身,语气冷淡:“我和你六哥不可能,你别瞎撮合了。”

邓胜娇一噎,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叶时雨已经大步走了出去。

"喂,叶六!"邓胜娇本来就不是个好脾气,见她这样,火气也来了,愤愤道,“话没说清楚,你不许走。”

叶时雨回过头,盯着邓胜娇看了好一会儿,把她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后退一步:“喂,叶六,你不许打人。小时候我打不过你,可现在我不怕了,我会喊人的。”

“嗤,无聊。”叶时雨翻了个白眼,抬脚便走,“以后没事就别找我了,没空。”

邓胜娇气得跳脚:“叶六,你混蛋!亏我之前去庙里祈福,还特意去姻缘树下求神树赐你一个好姻缘!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在她尚懵懂时,偷看过三哥压在枕头下的话本子,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令她沉醉。她偷偷问过叶时雨,日后想要一个什么样的郎君。

当时,叶时雨说:“长得好看的。”

邓胜娇不屑:“你只看脸吗?”

叶时雨理直气壮地说:“当然不是。”

邓胜娇正要松一口气,结果叶时雨加了句“还要看身材”,让她差点想吐血。她心里很是鄙夷,徒有其表的男人,有什么好的?话本子上那些男人哪个长得不好看?可还是辜负了女人。

后来,母亲带着她去庙里上香,她偷偷跑到禅院里最负盛名的姻缘树下,对着神树虔诚祷告:“神树呀神树,我叫邓胜娇,是松州茶山镇锦绣布庄的七娘子,请神树赐我一个如意郎君。”

想了想,她将对未来夫君的幻象告诉了神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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