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刀走得干脆又潇洒,留下烛台切一个人在原地陷入了深深的茫然。

对待孩子的方式……

耐心一些,柔和一些,必要的时候严厉一些。

恰如药研所说,他很受短刀喜欢。这三点无论哪一项烛台切都得心应手,然而对象一旦换成了清显,他就不可避免地产生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

深夜,烛台切独自一人坐在茶室外的走廊下,对着天上的月亮与酒杯里的月亮出神。虽然带上了酒瓶也倒了酒,他却没有要喝酒的心思,端着杯子坐了很久,还是将它放回了托盘。

——然后,一只手接住了它。

青色头发的大胁差穿着内番服,不紧不慢地端着那只杯子在烛台切身边坐下来。

“倒了酒又不喝,是想怎么样呢?”

烛台切转过头,大胁差看见他眼底浓厚的青黑,不由感到有些诧异。

“……你这是多久没睡了?”

烛台切脸上的笑容一僵,抬手搓了把脸。

“两三天吧。”再放下手的时候,他的神色显得有些疲惫,“竟然让人看见这副样子……真是一点也不帅气啊。”

大胁差撑着脸看他。

“我从加州那听说了。觉得自己被主人讨厌……什么的?”

这个话题再一次被提起,烛台切不免有点羞耻,沉默地别过头。笑面青江却仿佛没看见,晃了晃酒杯里头清亮的酒液,也将酒杯放去一旁。

“借酒消愁,不是什么好习惯。”大胁差说,“你是不是把自己绷得太紧了?我们确实需要一位良主,也确实需要争到这位良主的青睐,却也没有紧急到需要争分夺秒的地步。”

“慢慢来吧。太鼓钟想必也愿意——”

“——别说了。”

笑面青江看了一眼独眼太刀猛地阴沉下来的表情,识趣地不再提。

但他并没有将话题就这么揭过的意思,转而盯着庭院里影影绰绰的植物,感叹道:“有些事情一直在心中回想,是会捂出烂疮的。毕竟,现在的样子也算是人类了嘛,偶尔还是把它翻出来晒晒比较好哦?”

烛台切道:“再怎么像人类,到底还是付丧神罢了。”

量产的,重复的,无意义的【耗材】。

这些话背后包含的意义,笑面青江完全能够理解。但他好像没听懂似的,脸上表情一点变化都没有。

“那么,现在是因为摸不准主人的心思,在暗自神伤吗?像是被玩弄抛弃了的良家少男一样啊。”

因为他糟糕的比喻,烛台切一瞬间升起了拔刀的冲动。

显然笑面青江也考虑到了这个可能,手一直放在刀柄上没松开,烛台切握着本体,皮笑肉不笑道:“让你担心了真是抱歉啊,近侍大人。”

铛——!

两振本体刀霍然出鞘,对砍一招未果,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

笑面青江说:“我不是早就提过了吗。现在的主人是很青涩的类型。只要稍加引导,就算是出格的事说不定也会做……我是指工作的方面。”

“实在难以想象。并非质疑你识人的能力,只是越相处下去…… ”烛台切谨慎地挑选措辞,“主人和那位大人,你敢断言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吗?”

两双色泽相似的金瞳在月下对视。

烛台切的眼瞳色泽要更深一些,目光也更加直白、或者说执着。他紧紧地盯着笑面青江,誓要从他那里寻求到一个答案。

大胁差率先移开了视线。

“……啊。我当然明白你的意思。”他将脸靠在撑着本体的那只手背上,状似暧昧地笑笑,“毕竟是兄弟,怎么可能连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呢?”

主君是性格冷淡、效率至上的类型。

在天守阁开启那一天前,这是本丸所有刀剑的共识。

主君平日里闭门不出,唯一能够接触他的地方就是在战场。他的作战指挥风格与前代京彦极其相似,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由于灵力与共感能力过于强大的缘故,对于战局往往呈现出一种微妙的、令人胆寒的掌控感。

他们能自由行动的时间很少,每一步行动都由狐之助传达。刀剑们无需花费力气在各个时间节点试错,主君会为他们修正每一处对任务造成影响的偶然事件,大到每一波敌军的出现地点,小到藏身无人之处的每一只溯行军。即使身处幕后,也如同置身战场一般。

烛台切时常有一种错觉。

战场对于主君来说是棋盘,而他们是主君手里的棋子、牵线的傀儡,每一道指令带来的威压感比前代更甚。

他们要按照主君的规划走下去,不被允许有丝毫的偏差。只要这样走下去,在前方等待着他们的就一定是胜利,只要这样走下去,就不会再有流血和死亡。这样强烈的被掌控、被使用的感觉早已深深烙印在每一位付丧神心里,即使如今展现在面前的是一个与想象中性格截然不同的主君,面对他时仍然会情不自禁地俯首躬身,揣测、琢磨他的所思所想。

“我们确实需要一位能交托【未来】的主君,”烛台切说,“但,倘若新任的主君是比上一代更甚的‘魔王’……”

独眼太刀戴着手套的双手在看不见的地方攥紧成拳,回想起记忆中的种种情状,眼底爬上一层密密麻麻的阴翳。

他设想着最糟糕的可能性,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语速越来越快:“如果是现在的主君,一旦走上前代的老路,到那时,结果一定要比过去严重得多。虽然现在的同伴只有十二振,但难保他不会再锻新刀,到那时必须有人行动起来,采取极端一些的手段……”

笑面青江无言地注视着他。

胁差青年的脸仍然正对前方,眼瞳却悄无声息滑到眼尾,微弱的月色将同伴阴郁可怖的神情倒映其中。

呛啷——

独眼太刀的表情猛地绷紧,对于危险的感应让他迅速转头,身边的笑面青江抽出了摆放在一旁的本体,刀刃寒光凛冽,将太刀夜晚漆黑的视野照得一片雪亮。

大胁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顺着本体刀刃往上,能瞧见一只金瞳在月光底下散发出幽冷的光泽。

“烂疮捂得太久,会生出恶鬼哦。我好歹也是斩鬼刀……怎么说,要不要我帮忙?”

他用一种堪称恐怖的视线盯着烛台切光忠,烛台切也抬眼看他,从笑面青江身上齐整的内番服,到他携带在身边的本体。像是明白了对方的用意,太刀青年也跟着起身。

“在这里会吵醒其他人吧。”烛台切道,“找个更合适的地方怎么样?”

深夜的手合室大门紧闭。室内没有点灯,唯一的光源是窗格里透进来的微弱月光。

刀架上的木刀并没有被取用,两点寒芒在室内划开凛冽的银光,刀刃带着退敌之势狠狠相撞,又被错手格开。你来我往之间,笑面青江很快依据胁差夜战的优势稳居上风,刀刃刺向烛台切的侧腹,正要得手之际险之又险地被太刀挡住,僵持不下。

“身手没变钝嘛。”笑面青江脸上的笑容没什么温度,“我还以为这些东西都跟着你的脑子一块钝化了,正打算让你流点血清醒清醒呢。”

一道尖锐的摩擦声,胁差的刀刃被太刀震开,烛台切的攻势紧随其后,长刀带着骇人的风声斩下,笑面青江借力避过,还没站稳身体,下一刀已经朝着他的手臂挥来。

当机立断,他横刀格挡。一股恐怖的力道从刀身上传来,震得胁差双臂发麻。

“我很清醒啊,青江殿。不如说,我从没有比现在更清醒过。”

与他所说的内容完全相反,烛台切裸露在外的那只眼睛隐隐发红。他今晚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反常,从第一刀斩下去开始,便像是凭借本能在挥刀,气息紊乱、毫无章法,与平常在战场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大不相同。

笑面青江矮身避过,反刺一刀,布料被划破的声音响起,刀尖带出一条鲜红的血弧。烛台切卸去攻击,后退整势,大胁差甩干净刀上的血,丝毫不给他喘息时间,再次攻上。

不出意外,攻击再次被挡住。但这次胁差成功将太刀逼至角落,两振刀互不相让,刀刃在角力之间战栗着,发出刺耳的喀响。

“不觉得自己现在的样子很奇怪吗?”笑面青江手下力度半点不减,散乱的额发底下露出一点诡谲的红芒,“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瞻前顾后的性格。是平常不可告人的事情想得太多了吧?”

“我怎么能不去想……我怎么能不去想?”

烛台切胸膛剧烈起伏着,太刀很快在角力胜出,一击横扫将笑面青江逼退,心中狂怒的火浪燃烧得愈发猛烈。关上门以后,这座小小的手合室变成了一座铁牢笼,无人发觉、无人观察,一直盘踞在心头的漆黑恶影终于在此时原形毕露,烛台切握紧刀柄,凭借本能在黑暗中找到笑面青江的位置,一刀重重地挥斩下去:

“我怎么能不去想?人类是多么善变的生物?明明平常一起吃饭睡觉看不出来一点异常,某一天睁开眼的时候一切就已经天翻地覆……同伴因为没有手入,在战场上折断了,但那甚至算得上一件好事。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那座本丸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还记得宗三的话吗?那是魔王的魔窟!!”

烛台切剧烈喘息着,争斗中蒙住左眼的眼罩被刀尖挑飞,露出那只遍布烧伤痕迹的狰狞右眼。烧伤之上,一道崭新的疤痕自上而下,似乎要将整只眼睛从中截断。

金色的瞳孔已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嵌在眼眶里,显得狂乱又可怖。

【光坊,听我说。最近不要靠近主君身边……你问我为什么?哈哈,理由当然是有的,但现在还不能告诉你。让我再仔细看一看,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惊吓……】

【手入室的灵力不管用了?那贞坊身上的伤……主君似乎还没有察觉。是真的没有察觉,还是故作不知呢……总之,先把贞坊藏起来,最近的出阵我替他去。……啊,他身上的伤,我会想想办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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