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又一次离开了罗浮。

突如其来、没有预兆,他只是在一个寻常的清晨,用过早饭,在我收拾工具箱准备上班的时候,平静道:“小花,我要出门一趟。”

“可是你——”都瘸了一条腿了还跑什么?

他打断我要劝阻的话,烟青色的眼睛沉稳而柔和,“等我回来。”

我被那眼神镇住,某个念头在脑海中翻涌而出,又被沉重的思绪强行压了下去,我知道我阻止不了他。

即便内心再怎么不舍,也只能尊重莫离的意愿,并在他临行之前往行李中塞上足够的物资。

应星在满屋行李中间艰难寻找可以立足的地方,绕过脚边像是棒球棒一样塞在篮筐里的腿部辅助外骨骼,吐槽道:“你这是要把半个格物院都打包走吗?”

我闻言顿住,手下已经超出空间极限塞不进去的爆裂弹咕噜噜地从行囊里滚出来。

“你说得有道理,这些确实太占地方了,直接给他装工作台和简易熔金炉更方便,这样他缺什么可以自己做。”

我转身在内抽屉里扒拉出收藏了很久的超大空间囊,把工作台草草收拾干净塞进去,又用我这些年攒下来的稀有材料把边边角角填充满当,这才稍稍满意。

应星把咕噜到脚边的矿石捡起来对灯照了照,感慨道:“你比我想象的还要有钱。”

“有吗?还好吧。”

我左思右想还是不放心,又往储物空间里塞了几块黄金白银——贵金属在寰宇中的大多数地区都是值钱的。

“老师挣钱快往外撒钱也快,我十七岁正式成为学徒后家里就是我在管钱了,二十岁的时候为了留在鳞渊境被龙师敲诈了一大笔学费,不过后来我又从他们手里赚回来了。”

应星试图从脸盆大小的块状金属中推测学费究竟有多天价。

我在他牙疼似的表情中将正厅地面乱七八糟的物件收进空间背包,紧赶慢赶交给了老师。

载人星槎排着队慢悠悠靠近玉界门,在漫天星海与极光中渐渐成了飞鸟般小小的一点,触及空间结界的出入口后,立刻像是进入大海般的游鱼般消失不见了。

“你在担心什么?只是一次外派任务而已,莫离工正是经验丰富的飞行士,不存在迷航的可能。”

我望着恢宏壮丽的玉界门关卡,幽幽道:“这一别,就可能是永别了。”

一只漂亮匀称的手伸到我眼前,上下晃了晃,应星紫色的眸子里满是一言难尽,“日及姐,工正他刚走,你这么说是不是有些不吉利啊。”

我没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多纠结,拍下应星的爪子问他:“你今天怎么有空陪我这么长时间?”

应星挑了挑眉:“你不知道?”

“知道啥?”

他十分老成地叹气,掏出手机操作几下,简单解释道:“莫离工正说你那边缺人手,让我来帮忙。”

不单纯帮忙,莫离还把我和应星调到了同一工组,连他那间宝贝锻造室的钥匙都留了下来。

我第一反应是老师在交代遗产,仔细一看留言才知道那老头又在给我挖坑。

[小花,这届百冶大炼我帮你报了名,难得有此盛会,错过了多可惜。

刚好我听怀炎将军说应星也参加,你们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场地已经给你们准备好了,材料费从小金库里扣,工作之余要勤加练习,老师会在百冶大炼前赶回来给你加油的。

爱你]

我反复读着这段不长的消息,脚步慢慢停了下来,兀的,觉得有些荒谬。

应星不得不跟着我停了下来,无奈道:“又怎么了?”

“你要参加这届百冶大炼?”

那双烟紫色的眼睛定定地看向我,他只回答了一个字:“是。”

“为什么?”

[百冶大炼],可以理解为属于工匠自己的三十年科举五十年模拟,基本类比为修仙小说里的宗门大会,拔得头筹的人可获得[百冶]称号,位列工造司之首。

自百冶大炼诞生以来,从未有短生种获得过百冶称号。

其中的原因相当复杂,除了短生种的成就造诣很难与活了千百年的老东西对比外,还有政治立场和信仰冲突等多方面因素在里面。

“你觉得我不能参加百冶大炼?”应星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很沉。

我听得出他有些生气,大概有不少人问过他类似的问题,用轻视嘲讽的方式。

“哪有什么为什么,我想参加便参加了,就这么简单。”

罗浮工造司的红色工服被他穿得像是大牌时装,挂着许多朱明风格的饰品,耀眼夺目,他扬起下巴,满是少年傲气。

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说些什么,百般纠结,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干巴巴解释道:“抱歉,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想听听你的看法。”

我将老师的短信递给应星看,玩笑般道:“糟老头子真是坏得很,我这样的水平参加这种级别的考试,完全就是做炮灰的嘛。”

其实我想知道的是,为什么莫离要让我参加百冶大炼?

如果我是短生种,这样的举动没有意义;如果我是长生种,这样活动大可等个几十年技艺更加成熟后参加。

在这种薛定谔的长生种状态里,我不能再问应星。

短生种的身份给他带来了苦难,我不能为了开解自己去揭一个孩子的伤疤。

那层薄薄的窗户纸再次摆到了我的面前,或许我早该捅破它面对现实,但因为缺乏勇气,再次选择掩耳盗铃,做一只缩头乌龟。

“喂!”

后领子突然被人揪住,我后仰两步躲过擦面而过的疾行车,踉跄着差点摔倒,应星扶着我的肩膀,眉头紧皱,“你今天怎么回事,要送你去丹鼎司吗?”

我缓缓站直,看向青年指节上仓促间挂上的发丝,莫约六七根,黑且直,组成极其醒目的一簇。

应星也看到了,下意识蜷缩了下手指,表情依旧难看,“抱歉,我刚刚拉你的时候没注意揪到了头发——日及姐,我先送你回去……”

我一阵目眩,想起枕边日益增多的落发,如今正宛若细密的蛛网,缠得密不透风。

我必须找长歌谈一谈了。

然而等我赶到岐黄署,却只得到了长歌在一周前代表丹鼎司前往法特森星际医院学术交流的消息。

团队预计在法特森停留一个星历月,扣除来回耗费在路上的时间也仅仅离开不到五十天,对漫长的星际旅行来说不值一提。

但是时机太巧了,最了解我状况的两个人几乎同时离开了仙舟。

回避同样是一种答案。

很难描述我当时的心理,沉重、憋闷,还有什么都无所谓,就这样埋进土里也好的死寂。

我原本是想窝在房间里颓废一段时间装死当蘑菇的,但应星在我闭门不出的第三天就踹开了小院的大门,拖着我到了新工位。

应星很无奈,“虽然我很想让你多休息一阵儿,但麻烦先看看堆积起来的订单,再不上工,公输先生他老人家就要先我一步杀进家里去抓你了。”

他把我按在老师常用的锻造台前,“您好歹做做样子,给我留个打掩护的余地啊。”

青年软下语气,极其不熟练地安慰着人:“日及姐,我不知道你遭遇了什么,但除了生离死别,我想再没有什么长生种过不去的坎了。”

我不知如何回答。

应星啊,若我真的是为生死所困,该怎么办呢。

……

所幸,那时陪在我身边的是一个短生种;所幸,那个短生种是应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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