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天起,张清每天放学都去周伯年家。
不用特意说,也不用打招呼。她背着书包,走到那条熟悉的巷子,推开那扇半掩的木门,进去。门轴有些涩,要用力推才能推开,发出吱呀一声。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丫还没发芽,灰褐色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白光。石榴树下堆着几块青砖,大概是去年修院墙剩下的,一直没人清。
有时候周伯年在睡觉,老伴坐在床边择菜。择的是芹菜,嫩绿的叶子堆在一边,筋络扯得老长。老太太的眼睛不好,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菜叶的好坏,脑袋一点一点的,像打瞌睡。看见张清来,她就摆摆手,示意她小声。张清点点头,走到堂屋,把书包放下,拿出墨锭和墨盘,开始研墨。
墨研得很慢。她不急不躁,也不分心,只是觉得研墨这件事本身就应该慢。墨锭在砚台上转着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墨香一点点地渗出来,和空气里飘着的药味混在一起。两种味道缠在一起,说不清哪个压过哪个,只觉得闻着闻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分不开了。有时候她会停下来,听听里屋的动静,听听周伯年的呼吸声是不是还平稳,听听老太太有没有在轻声说话。
有时候周伯年醒着,会让张清把纸铺好,写几个字给她看。张清写,他就在旁边看着,不说话,或者只是说一两句。
“横再平一点。”
“’心’字底那个点,要压住。”
“收笔再干脆些。”
话不多,每句都是硬邦邦的批评。但张清听得出来,那些批评是真的在教她。周伯年从来不说什么“写得不错”“有进步”这种客气话,他的评价永远直接,直接到有时候让人下不来台。但奇怪的是,张清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好。被骂总比被敷衍强。
她反而觉得这种不说话的气氛很舒服。
有时候她写完字,周伯年会在旁边坐一会儿,看她收拾笔墨。两人谁也不开口,只有墨锭研墨的声音、纸页翻动的声音、窗外梧桐树叶被风吹动的声音。偶尔有鸟叫,从院子外面传进来,清清脆脆的,叫几声又停了。里屋老太太在咳嗽,轻轻的,大概是被药味呛的。
沉默,但不尴尬。
这种沉默是老人和少年之间才有的默契——有些话不用说出来,说出来反而轻了。
三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张清照常去周伯年那里研墨。那天天气不错,有太阳,照得屋子里暖洋洋的。周伯年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磨墨,忽然开口了。
“今天我想写两个字。”
张清抬起头。
周伯年冲她招了招手。“把纸铺好。”
张清把毛边纸铺在桌上,用镇纸压住四角。那块镇纸是青石的,很沉,上面刻着一只蝙蝠,边缘已经被摩挲得光滑。张清问过周伯年这块镇纸的来历,周伯年说是他父亲留下的,用了七八十年,磨也磨不掉。镇纸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报纸发黄了,上面的字模糊得看不清,大概是很久以前的了。
“墨研好了?”周伯年问。
“研好了。”张清说。
周伯年点点头,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蘸了蘸墨。那支笔是老笔,笔杆是竹子的,颜色已经发黄,笔毫却还是弹性十足。张清认得那支笔,是周伯年最常用的一支,写了不知道多少字。周伯年握笔的姿势很标准,食指抵在笔杆上,拇指侧面托住,无名指和小指抵在笔杆后面。几十年的习惯,已经刻在骨头里了。
张清看着他。周伯年的手抖得比年前更厉害了,笔尖悬在纸上,晃了好几下才落下去。
但落下去的那一刻,张清愣住了。
那一笔横。
手是抖的,笔画是歪的,从起笔到收笔,中间拐了两个弯。但那一横的方向是对的。不是技术上的对,是“意”上的对。那一笔要往右去,要平,要稳,要压住下面的笔画。这个“要”字来自他的心,来自几十年练出来的本能。就如人走路,闭着眼睛也知道往哪走,腿会自己知道该迈哪只脚。
周伯年继续写。
他写得很慢,一个笔画一个笔画地往外送。每一笔都歪,每一笔都抖,但每一笔的方向都对。那种方向早已刻进骨头,是几十年几百年传下来的本能,与手上的记忆或肌肉的习惯无关。手可以抖,身体可以垮,但那个方向不会变。就如天上的星星会移动,但北斗永远指向北方。
张清站在旁边看着,不敢出声。她看见周伯年的额头上渗出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淌,淌进眼窝里。周伯年没擦,继续写,笔尖在纸上移动,一点一点地,如在雕刻什么东西。
写完的时候,周伯年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全是汗,把帽子都浸湿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厉害。张清想去倒杯水,但周伯年摆了摆手。
“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张清说。
周伯年睁开眼,看着她。“说说你的感觉。”
张清想了想,说:“笔画是乱的,但字是对的。”
周伯年点了点头,没说话。
张清凑过去看桌上那张纸。两个字:舍得。
“舍得?”她念出声。
“嗯。”周伯年靠在椅背上,声音虚得如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你以后会懂的。”
张清点点头,把这两个字记在心里。她没问为什么写这两个字,也没问是什么意思。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答案会在以后某个时刻自己冒出来。现在问也问不出什么,周伯年累了,让他休息比什么都重要。
周伯年冲她摆摆手。“今天就到这里。你帮我把笔洗了。”
张清去洗笔。笔洗是个老物件,铜的,盆沿上刻着缠枝莲纹,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黄铜的本色。盆底有一层墨渣,黑乎乎的,是用了很多年的痕迹。她把毛笔放进水里,轻轻涮着笔毫,看见水变成淡淡的墨色。那些墨丝在水里散开,如细小的蛇,一圈一圈地游动。
洗到一半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了笔杆上刻的字。
那些字本来应该是“精气神”三个字。周伯年告诉过她,这是他年轻时刻上去的,用来提醒自己写字要有精气神。那时候他刚学书法不久,性子浮躁,写出来的字飘得很,他父亲就让他在笔杆上刻了这三个字,天天摸,天天看,摸久了看久了,心就静下来了。
但现在那些字几乎看不见了。
只剩下一些浅浅的凹痕,被手指摸得光滑无比。那些凹痕很浅,要凑近了才能看见,但张清知道那里面刻的是“精气神”三个字。几十年摸,几百次握,那些刻上去的字就这样被磨平了。
张清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些凹痕。
那些凹痕很浅,但确实存在。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在赵庄,奶奶家的门槛被踩得凹下去一个坑。那个坑也是这么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门槛是石头做的,硬得很,但几十年上百年的踩,还是踩出了坑。门槛能磨,字也能磨。磨着磨着,字就淡了。淡着淡着,就没了。
但没了不代表没存在过。
那个门槛上的坑还在,笔杆上的字虽然看不清了,但那个意思还在。周伯年写字的时候,精气神还在。他的字还是正的,方向还是对的,不会因为刻的字磨掉了就变了。
她没说话,把笔洗干净,插回笔筒里。笔筒是瓷的,白底青花,上面画着竹林七贤,线条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大概的轮廓。七个人围坐在一起,不知道在做什么,大概是在喝酒或者谈玄。张清不懂这些,奶奶也没教过她。
那天晚上她回家的时候,父亲在厨房里炒菜。
父亲平时话不多,张清放学晚回来几个小时,他从来不问。张清也不说,父女俩之间好像有一种默契,你不问我也不说,各干各的。但今天桌上多了一个菜——青椒炒肉片,油汪汪的,香气扑鼻。肉片切得很厚,裹着酱油腌过的颜色,在灯光下泛着油光。旁边还有一碟花生米,是油炸的,脆生生的,撒着盐粒。
“爸,今天怎么多做了一个菜?”张清问。
父亲背对着她,翻着锅里的菜,没回头。“天热了,多吃点肉。”
张清没再问,把书包放下,去洗手吃饭。
饭桌上,父亲把那个青椒炒肉推到她面前,没说话。张清夹了一筷子肉放进嘴里,有点咸,但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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