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寒已过,风里早裹上了深冬的凉意,今天是叶识清正式加入音乐社的日子。

赵奕然只穿了件不算厚的卫衣,站在教学楼下等了片刻,竟没觉得有多冷。

他抬眼往楼梯口望时,恰好想起叶识清今日的穿着——那人身上裹了好几件厚衣,层层叠叠的布料落在身上,半点不显臃肿,反倒把整个人衬得愈发单薄,像株在风里轻轻摇晃的细竹。

散场前,赵奕然留意到黄思雅特意把叶识清单独叫住,在楼梯转角说着什么。

他向来不是爱凑上去听旁人私语的性子,便独自下了楼,靠在教学楼旁的墙根里等着。

一缕冷风斜斜扫过脖颈,带着冬日里特有的清冽,细碎的脚步声紧接着从楼道里传出来。

赵奕然回过头,恰好看见叶识清从楼梯口狂奔而出,指尖死死攥着那枚蓝玫瑰吊坠,指节都绷得泛白,仿佛身后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穷追不舍。

他脚步没停,几乎是擦着风冲出去,不过几秒,身影就拐进了远处的教学楼廊道,消失不见了。

赵奕然望着那道空了的路口,眉梢微微挑了挑,还没收回目光,就看见黄思雅从楼梯里走出来,脚步很慢,脸上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走上前,把吉他往肩上拢了拢,勾出一点戏谑的笑意:

“你跟人家说什么了?怎么把他直接吓跑了?”

黄思雅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像落在风里的碎雪:

“没什么,我只是没想到他反应会这么大。”

赵奕然把肩上的吉他往身前挪了挪,指尖漫不经心地蹭过琴身的木纹:

“我看他性子比沈霁安还闷,从进教室到排练结束,除了坐在钢琴前演奏,他几乎没说过几句话。”

黄思雅抬手把落在侧脸的长发撩到耳后,目光往叶识清消失的那栋楼飘过去,眼里满是藏不住的遗憾:

“他说他是从省重点转来的,可虽然他以前也不爱说话,但眼睛从来不是这样的空洞无神,找不到一点光亮。真不知道这一年他在那里经历了什么。”

预备铃恰好顺着风飘过来,清清晰晰地落在两人耳边。

赵奕然率先抬步往教学楼走去,背影迎着天边的阳光:

“你就是想太多了,一年多没见,人多多少少总会变一点的,哪有你想的那么严重。”

他没回头,只背着身朝后面挥了挥手:

“再不走,上课就要迟到了。”

黄思雅望着他走远的背影,才猛地从思绪里回过神,又轻轻叹了口气,快步跟了上去。

一节课的时间在老师眉飞色舞的讲述里很快滑过去,下课铃刚轻轻落定,老师的脚步声还没完全走出教室,夏雨荷就风风火火地扑到了黄思雅桌前。

“怎么样怎么样!”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按捺不住的兴奋:

“你昨天跟我说的那个老同学今天正式入社,你们这久别重逢,总该有点什么不一样的吧?难道就没上演点破镜重圆的浪漫戏码吗?”

黄思雅被她凑过来的热气惊得愣了神,手里攥着的黑笔差点从指尖甩出去。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旁边座位上的赵奕然已经撑着下巴笑出了声:

“哪有什么特别的,就是个普通同学,看着比沈霁安还胆小,刚才在教室里,连跟其他社员对视都不敢。”

夏雨荷眼睛一下子亮了,没忍住拔高了声音:

“真的假的?我原先以为沈霁安那样的已经是内向的天花板了,没想到还藏着个高手!”

话音落得太响,半个班的同学都往这边看过来,连坐在前排的沈霁安都抬了抬眼。

夏雨荷瞬间僵住,对着沈霁安的方向尴尬地扯了扯嘴角,又立刻转回来,把声音压得几乎贴在黄思雅耳边:

“可我记得元旦晚会时,明明看见他一个人在舞台上弹琴,指尖落键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看着一点都不像会露怯的人啊。”

赵奕然摆了摆手,笔尖在草稿纸上随意划了两道:

“谁知道呢,他琴弹得确实好,就是这性子,实在不像敢站在聚光灯底下的人。”

黄思雅终于从失神里缓过来,轻轻开口,声音淡得像落在窗台上的薄霜:

“叶识清初中三年一直都很安静,我也是直到现在,才偶然知道他会弹钢琴。”

赵奕然笔尖顿了顿,在纸上写下“叶识清”三个字,笔尖勾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这名字倒有意思,他家里人是盼着他能有一双慧眼,看清这世上所有的东西吗?”

他说着侧过脸,朝两人露出点促狭的笑:

“不过你们看他那副厚眼镜,估计摘下来,半米外的人都分不清是谁。”

夏雨荷没忍住捂着嘴笑出了声,余光瞥见黄思雅垂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又立刻把笑收了回去,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思雅,你怎么了?他就这么让你挂心?”

黄思雅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嘴角轻轻弯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我只是感叹时间走得太快,明明才一年多没见,怎么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上课铃很快又响了,粉笔在黑板上划过的声音、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把整段小小的插曲轻轻盖了过去。

剩下的大半天时间,就在一页页翻过的课本里悄悄流走,没人再特意提起这件事,只有黄思雅的思绪,总在某个走神的瞬间,飘回两年前备战中考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她隐约从同学的只言片语里听说,叶识清的父亲在疫情里走了,她原先以为,凭着叶识清的性子和成绩,肯定能稳住心态,顺顺利利地考上省重点,不会被这件事拖垮。

直到今天看见他那双空洞的眼睛才反应过来,那些事藏在他心里的重量,从来都没有随着时间变淡半分。

临近期末,放学的路上全是三三两两凑在一起讨论复习题的同学,脚步声和说话声缠在一起,飘在傍晚的风里。

黄思雅没走往常的大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那条僻静的小路——她打算去那栋废弃的旧宿舍楼里,再练半小时的气息。

这条路她走了快一年半,两旁的树丛和旧墙都早已不能再熟悉,从来没遇见过旁人。

可今天刚走过半片灌木丛,一道细碎的蓝光突然从枝叶的缝隙里漏出来,直直晃进她的眼里。

黄思雅心里顿了顿,下意识放轻了脚步,慢慢凑过去,指尖轻轻拨开挡在眼前的树枝。

巷口的街灯刚好在这时亮起来,暖黄的光铺在地上,把两道站在暮色里的身影清清楚楚地映了出来。

她看不清两人的脸,可其中一人的领口处,那枚吊坠正泛着幽蓝的光,连抬手垂眼的小动作,都和她记忆里看见的叶识清一模一样。

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半点儿声响惊扰了那片暮色里的安宁。

叶识清时不时地与旁边那个男生轻声交谈,又默默地蹲在地上,指尖轻轻蹭过几只围在脚边野猫的脊背,整个人的姿态松弛又自然,远不像下午在走廊里和她说话时那样,连指尖都绷着拘谨的弧度。

黄思雅站在树后看了许久,没敢再往前半步,指尖轻轻把拨开的枝叶一点点拢回原处,踮着脚,踩着几乎没声音的步子,慢慢退出了这条小路。

等她掏出钥匙拧开家门时,暖黄的灯光先一步漫了出来。

苏惠兰正靠在客厅的摇椅上,手机里放着新闻联播的背景音,看见她拖着一身夜的凉意进门,原本蒙着睡意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从摇椅上直起身,踩着软底鞋走到她的身边。

“小雅,冬天夜里风凉,喝碗热羊肉汤最暖身子,我知道你期末复习回来得晚,提前在砂锅里温着,就等你进门了。”

说着她转身就往厨房走,脚步轻快,黄思雅换着布鞋,看着她的背影无奈地开口:

“奶奶,我在学校食堂已经吃饱了,您不用总为我费这么多心思。”

苏惠兰没接话,转眼就把盛得满当当的汤碗端到了餐桌上,伸手推着黄思雅的肩膀,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

“我都炖了一晚上了,你不喝两口,这不都浪费了?”

黄思雅只好拿起汤勺,舀了一口热汤送进嘴里,暖意在喉咙里慢慢沉到胃里。

她看着碗里晃荡的光影,轻声开了口:

“奶奶,要是有一天,您和一个很多年没见的老朋友久别重逢,发现他和您记忆里的样子不完全一样了,您会怎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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