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如下意识就想拒绝,她有一种给别人添麻烦的感觉,从小到大,她是不被允许生病的,那意味着她不听话踢了被子、喝了冰水,陶展妍就得在百忙之中请假带她去医院。

更重要的是,她还会因此落下功课,所以每一次生病,顾晏如得不停跟父母道歉,长大后也会不自觉向所有人隐瞒。

“Connor,只是看起来有点吓人,其实是小事情,你看都不影响我的好胃口。非常感谢你请我吃饭,我可以自己去医院的。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顾晏如朝他挤出一个笑容。

他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却让她莫名心虚了。

Connor反问:“你生病了,为什么要和我道歉?”

“如果风团持续时间超过24小时,荨麻疹可能会发展成荨麻疹性血管炎,还可能诱发系统性过敏反应,引起发烧、关节痛。Crystal,你现在还觉得这是小事情吗?”

顾晏如呆住,她现在是有点发冷的,很难说是不是发烧的前兆。

Connor的话是没错,但顾晏如此刻关心的并不是那些医学常识,而是他说这些,似乎超越了一个老板对下属的关心,但她很喜欢,有点想流泪的冲动。

他们一起去了长海医院,此时已经过了正常的接诊时间,只能挂夜间急诊,Connor并不太熟悉流程,好在值班的护士非常热心。

Connor挂完号回来,把就诊卡递给顾晏如:“皮肤科在三楼,电梯在那边。”

顾晏如接过卡,低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往电梯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Connor跟了上来,他坐在候诊区的长椅上,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皮肤科的诊室不大,再里面,是皮肤烧伤科,坐了一对年轻夫妻,抱着个大哭的孩子,原来是被烫伤了,哭得撕心裂肺,听得顾晏如也揪心。

Connor起身去接了工作电话,她就自己坐在椅子上等着,连手机也不敢玩。

她怕把这一晚的经过告诉Alex他们,估计只能换来一句“哈哈哈愚人节已经过了”,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诊室喊了她的名字。

穿白大褂的中年女医生,看了看顾晏如胳膊上的红疹,又问了几个问题:什么时候开始的,最近有没有吃什么特别的,睡眠怎么样,压力大不大。

顾晏如一一答了。

医生在电子病历本上敲了几行字,抬起头看她:“急性荨麻疹,如果没找到过敏源,和最近压力大、情绪不好也有关系。年轻人,要少熬夜,多吃清淡的食物。”

顾晏如点点头,一味答应:“医生,麻烦您开点快速止痒的药吧,实在是太痒了。”

医生开了两支药膏,又嘱咐了几句用法用量。

顾晏如拿着处方单出来,Connor还在原来的位置,听见脚步声,他挂了电话。

“开了什么药?”

顾晏如把处方单递给他看,他扫了一眼,起身去缴费窗口。

顾晏如很想制止他,自己只是起了荨麻疹,还没有到不能自理的程度,但是她又觉得跟着Connor身后很安心,所以没再说话。

从药房出来,顾晏如手里多了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支药膏和几盒口服药。

她站在墙角,把袖子撸起来,拧开那支止痒的药膏,用棉签蘸了蘸,往胳膊上涂。凉凉的膏体抹在红肿的地方,痒意终于消下去一些。

但此刻最痒的后背够不着,痒得她根本就不在意自己现在的体态好不好看,整个人都扭成麻花了。

她努力把棉签绕到后背,棉签堪堪碰到那片发烫的皮肤,却怎么也够不到。试了两三次,她放弃了,把药膏拧上,准备回去再说。

“Crystal,转过去。”

顾晏如愣了一下。

Connor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那支药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拧开了盖子。

走廊里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轧过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响。那个烫伤的小孩还在哭,家长一直心疼地哄着。这些声音慢慢变得很模糊,听不真切。

顾晏如很听话地转过身去,她把领口往下拉了拉,试图露出后颈那大片红疹。

坏就坏在她今天穿的蓝色连衣裙,是个紧身的款式,后背由两条细丝带交叉绑在一起,下午出门时室友帮她抽紧的,打了个复杂的蝴蝶结。

不解开,领口根本拉不下来。她试了两下,徒劳。

谁让她是临时回的学校,大部分常穿的衣物都带去公寓了,只能找到这条还算应季的裙子。

“算了算了,”她尴尬地把手放下来,“我回去自己涂。”

Connor看了两秒那复杂的绑带,说:“如果我把它拆下来一点,裙子会掉下来吗?”

顾晏如脸红了:“应该不会,我可以找护士姐姐帮个小忙。”说话间,她便尴尬地抬头寻找护士。

护士站倒是有人,但隔着一整个候诊区,走过去要穿过好几排座位。

“不介意的话,我来吧。”Connor低声说。

“我不介意。”

就算现在火山喷发了,顾晏如也会告诉Connor自己不介意。

但是她脸还是烧得厉害,她告诉自己淡定,以前主持院里的迎新晚会,她穿的是比这低的露背礼服,还有她那些五颜六色的吊带内搭,露肤度都比这高。

他很绅士,也很小心,手指几乎没有碰到过她的背,小心翼翼将绑带松开一点,再松开一点。

凉凉的药膏触上来的时候,顾晏如整个人绷紧了一瞬。

Connor的力道很轻,药膏从脖子正中慢慢向外推开,均匀地覆盖住每一寸泛红的地方。

顾晏如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跳得太快,她怕他听见,耳朵已经红到快滴血了。

如果知道Connor会给自己的后背上药,顾晏如会提前一个星期给自己的背敷上面膜,但现在就算是打一针水光也没用了,背上密密麻麻的小疹子,不让他觉得恶心就不错了。

“好了。”他说,“稍等一分钟,等药膏吸收。”

顾晏如说:“我现在不方便动,Connor,你翻一下我的包,里面有一把……”

Connor疑惑地拿起她的运动包,从里面掏出一把折扇,展开还有“奉天承运”四个毛笔字。

“扇一扇……能干得快……”顾晏如小声说。

Connor把折扇又塞回了包里:“可能会感冒。”

顾晏如度过了人生中最漫长的一分钟后,Connor把药膏拧上,放回她手里的塑料袋,再次把绑带系紧,眼神自然地收回来。

顾晏如转过来,不敢看他,只低声说:“谢谢您。”

两人并肩往医院门口走。夜已经深了,急诊大厅里的人比刚才少了一些。

雨已经停了。

顾晏如鼓起勇气:“Connor,我可以加您的微信吗?今晚的晚饭钱,还有医药费,都是您垫付的。我想把钱转给您。”

Connor说:“不用了,我不会让女孩子付钱。”

这是变相拒绝她的意思吗?顾晏如以为,Connor起码是不讨厌自己的,不然,他为什么会和自己一起吃饭,又替她涂了膏药呢?

只是没想到自己心理建设了半天,找了一个这么好的理由,就这么被挡回去了。

她现在好想一头撞死在医院的墙上。

门口停了一辆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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