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客栈的门帘在身后落下,隔断了内里略显陈旧的气息和那几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街上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带着初夏午前特有的、暖烘烘的力道,瞬间驱散了诸知奕心头那点因姜且脸上暗红饰物和灰布包裹而起的、细微的异样感。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铺着不算齐整的青石板,被经年的车辙人足磨得光滑。

两旁是高低错落的铺面,卖布的、打铁的、沽酒的,旗幡在微风中懒洋洋地晃荡。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气味:刚出笼的面点甜香、药材铺子飘出的苦涩、牲口过后的淡淡腥臊,以及……一股若有若无、但极其顽固地往鼻子里钻的、浓郁的酱卤香气。

诸知奕抽了抽鼻子,眼睛亮了。方向很明确,就在东头。

他扛着那根黝黑的棍子,甩开步子,混入街上不算密集的人流。

左耳上那枚暗红色的耳钉,在阳光下偶尔闪过一点内敛的幽光,与他此刻轻松雀跃的心境似乎有些格格不入,又奇异地融合在一起。

他很快找到了香气的源头。街东头一棵老槐树下,搭着个简易的棚子,泥炉上坐着口咕嘟冒泡的深褐色大陶缸,热气蒸腾,那勾魂摄魄的酱香正是从缸里散发出来的。

棚子下摆着两张油腻腻的木桌,几条长凳,此刻已坐了三五个脚夫打扮的汉子,正埋头捧着海碗,吃得呼哧作响。

掌柜的是个围着脏围裙的胖大汉子,正挥着油亮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赶着苍蝇,看见诸知奕过来,眼皮抬了抬。

“小哥,吃点啥?酱肉、卤下水、烧饼管够!”

诸知奕凑到那口大缸前,深深吸了一口那混合着八角、桂皮、酱油和肉味的浓郁香气,口水差点没下来。

他指着缸里沉浮的、油亮酱红的大块牛肉和颤巍巍的蹄髈:“这个,还有这个,各切一斤!不,一斤半!烧饼来五个!有酒没?淡酒也成!”

胖掌柜见他豪爽,脸上多了点笑模样,麻利地操起厚重的砍刀:“好嘞!小哥稍坐,马上就得!”

诸知奕也不去那油腻的桌子挤,就蹲在棚子边的阴凉地里,把黑棍子往地上一杵,下巴搁在棍子头上,眼巴巴看着掌柜手起刀落,那酱色浓郁的肉块被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码在粗陶盘里,油光顺着切口往下淌。烧饼是刚出炉的,外壳焦脆,带着麦香。淡酒是自家酿的米酒,盛在粗陶碗里,泛着浑浊的微黄。

肉和饼端上来,诸知奕也顾不上烫,抓起一个烧饼掰开,夹上几大片酱牛肉,狠狠一口咬下去!

咸、香、酥、软、韧……各种滋味在舌尖炸开,肉汁混合着饼屑,充盈口腔。

他满足地眯起眼,含糊地发出一声喟叹,只觉得早上那场莫名其妙的架,楼上楼下那几道古怪的视线,还有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疑虑,都被这实打实的、粗犷的美味给暂时镇压了下去。

“香!真他娘的香!”他一边大嚼,一边含糊地称赞,顺手端起陶碗灌了一口米酒。酒味很淡,微微的酸甜,正好解腻。

胖掌柜见他吃得香甜,也咧开嘴笑,一边扇着扇子一边搭话:“小哥是外乡人吧?路过?”

“嗯呐,路过,讨口饭吃。”诸知奕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说话也不耽误,“掌柜的你这手艺绝了!镇上头一份吧?”

“嘿嘿,混口饭吃,混口饭吃。”胖掌柜嘴上谦虚,脸上的得意却掩不住,“祖传的老卤,几十年了。不是老汉吹牛,往前再走三十里,你也找不着这个味儿!”

正说着,街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伴随着一个清亮又带着点喘的喊声:“诸大哥!诸大哥!是不是这儿?香!肯定是这儿!”

诸知奕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来了。他慢悠悠地咽下嘴里的肉,又喝了口酒,才扭过头。

只见程安像只撒欢的兔子,一路从街那边窜了过来,枣红色的短打在人群里很是扎眼。

他跑到棚子前,猛地刹住脚,眼睛先是直勾勾地盯着诸知奕手里那咬了一半、肉汁横流的烧饼夹肉,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才抬起眼,脸上堆起一个混合着讨好、渴望和“我终于找到组织了”的激动笑容。

“诸大哥!你真在这儿!可让我好找!”程安凑过来,挨着诸知奕蹲下,那眼神都快黏在肉盘子上了,“我就说顺着香味儿准没错!怎么样?好吃吗?”

诸知奕故意把剩下的半个烧饼夹肉在他眼前晃了晃,看着程安的眼睛跟着那肉饼一起转,这才慢条斯理地又咬了一大口,嚼得啧啧有声:“嗯,还行吧,马马虎虎,能将就。”

程安哪里信他,光是闻着这味儿,看着诸知奕那满足的表情,他就知道绝不只是“将就”。

他吞了口口水,可怜巴巴地看向胖掌柜:“掌柜的,照我诸大哥的,也给我来一份!不,烧饼来三个就行!肉要多!酱牛肉!蹄髈也要!”

胖掌柜乐呵呵地应了,又去切肉。

程安这才转向诸知奕,压低声音,带着点做贼般的兴奋:“我阿姐和姜且姑娘在后面,走得慢。我借口探路,先溜过来的!嘿嘿,诸大哥,还是你仗义,真有这种好地方!”

诸知奕把另一个没动过的烧饼递给他:“先垫垫。看你那样子,跟八辈子没吃过肉似的。你阿姐管得这么严?”

程安接过烧饼,也不客气,狠狠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诉苦:“可不是嘛!我阿姐,哪儿都好,就是在这吃食上,忒讲究!什么‘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什么‘清淡养生’,出门在外,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还老让我吃素!你是不知道,我做梦都在啃酱肘子!”

他说话又快又急,配合着夸张的表情和肢体动作,活脱脱一个被“苛待”久了终于找到共鸣的苦命孩子。

诸知奕听得直乐,觉得这程安实在是对自己胃口,傻得可爱,话痨得亲切。

两人就蹲在路边阴凉里,一个端着陶碗慢饮,一个捧着烧饼猛啃,有一搭没一搭地胡侃。

程安是个藏不住话的,很快就把自家那点底儿倒了个七七八八——当然,都是能说的部分。

比如他们是姐弟俩,家住南边某个以花卉闻名的小镇,此番出门是访亲(他没说访谁),姜且姑娘是小时候遇到的同伴,性子冷,不爱说话,但人很好,功夫也好(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补充了一句)。

诸知奕也随口扯着自己的“来历”,三分真七分假,说是北边来的,父母早亡,跟着个不靠谱的师父学了点三脚猫功夫,师父前年也嗝屁了,他就一人一棍,四处游荡,混口饭吃。

他说的嬉皮笑脸,程安却听得一脸同情,拍着胸脯表示以后有他一口肉吃,就有诸大哥一口汤喝。

很快,程安的那份肉和饼也上来了。他立刻把诸知奕的“悲惨身世”抛到脑后,全身心投入了与酱肉蹄髈的奋战中,吃得满手满嘴是油,啧啧称赞,那架势,比诸知奕刚才还凶猛三分。

诸知奕一边啃着蹄髈,一边漫不经心地问:“那位姜且姑娘,一直都不爱说话?她带着的那大家伙,是什么?瞧着怪沉的。”

程安正跟一块筋头巴脑的牛肉较劲,闻言头也不抬:“姜且姑娘啊,她就这样,我跟她走了这些年,我加起来听她说的话不超过二百句,不算我阿姐。阿姐说她是心里有事,不爱搭理人。那大块头?”

他费力地咽下牛肉,喝了口诸知奕推过来的米酒,“不知道,用灰布裹得严严实实的,从不离身,也不让人碰。我问过,阿姐让我别多事。反正姜且姑娘力气大,背着也不嫌累。对了,她眼睛好像不太好。”

眼睛不太好?诸知奕心中微动。难怪一直低垂着眼帘。可眼角下那枚饰物……

“她脸上贴的那个……”诸知奕状似随意地比划了一下自己右眼下方。

“哦,那个啊。”程安不以为意,“好像是家里留下来的东西吧,一直戴着。材质挺特别的,没见过。阿姐好像知道点什么,但也没多说。”

正说着,街那头,程暖和姜且的身影出现了。

程暖依旧是那身藕荷色衣裙,外罩月白比甲,墨黑的长发在脑后绾着,两侧长发柔顺垂落,行走间裙裾微漾,步履从容,与这嘈杂的市井街道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她目光平静地扫过街面,很快便看到了蹲在肉铺棚子下、吃得正欢的程安和诸知奕。

而姜且,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靛青粗布衣裙,走在程暖身侧稍后一步的位置。

她微微低着头,眼帘垂着,目光落在自己身前几步的地面上。

那巨大的、灰布包裹的长条物件,被她背在身后,用结实的布带固定,看起来确实沉重,但她步履平稳,呼吸均匀,仿佛背上只是一捆轻巧的柴禾。

午前的阳光有些烈,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苍白的脸颊投下小片阴影,也让她眼角下那点暗红,显得更加幽邃。

她们走近了,酱肉和卤汁的浓烈香气扑面而来。程暖微微蹙了下眉,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对过于浓烈气味的不适应。

她的目光落在程安油光光的嘴巴和手上,又看了看旁边同样吃得嘴角沾酱、却笑得没心没肺的诸知奕,轻轻摇了摇头,温声道:“安安,不是才用过饭食?”

程安嘴里塞得满满的,闻言赶紧把肉咽下去,抹了把嘴,赔着笑:“阿姐,这不是……路过,闻着太香了嘛!诸大哥请客,盛情难却!你看,我还给你和姜且姑娘留了……”

他看向桌上,才发现自己吃得兴起,盘子里的肉已经下去了大半,顿时有点讪讪。

诸知奕笑嘻嘻地接口:“程姑娘,姜姑娘,来得正好!这家的酱肉确实地道,烧饼也酥脆,尝尝?算我的!”

程暖目光平静地看了诸知奕一眼,那眼神温和,却似乎能看透他嬉笑表面下的那点刻意与打量。

她微微颔首:“多谢诸公子好意。只是我用不惯这般油腻。阿且,”她侧头看向身旁的姜且,声音放柔了些,“你可要用些点心?前面似乎有茶铺。”

姜且依旧垂着眼,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像一株生长在喧嚣边缘的静默植物,周身笼罩着一层无形的、隔绝一切的屏障。

诸知奕蹲在那里,仰头看着姜且。从这个角度,能更清楚地看到她低垂的眉眼,苍白的脸色,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还有眼角下那点刺眼的暗红。

距离近了,那饰物质地带来的微妙感应似乎更明显了些,左耳垂隐隐发热。

他注意到姜且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手指纤细,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但指腹和虎口处,似乎有极细微的、不同于寻常女子的薄茧。

是常年弹奏乐器留下的?还是……练别的什么留下的?

程暖见姜且无意停留,便对程安道:“安安,你既已用过,便早些回来。莫要贪玩误了时辰。我们还需购置些干粮清水。”

程安正啃蹄髈啃得欢,含糊应道:“知道了阿姐,我再陪诸大哥说会儿话,马上回去!”

程暖不再多言,又对诸知奕礼貌性地点了点头,便转身,引着姜且,朝街另一头缓缓走去。姜且沉默地跟上,步履节奏与程暖保持一致,那巨大的灰布包裹随着她的步伐,在她背上投下沉默的影子。

诸知奕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们,尤其是姜且的背影,直到她们拐进前面一家看起来稍干净些的茶铺,才收回视线。他低头,看着手里还剩小半的蹄髈,忽然觉得没那么香了。

“嘿,看什么呢诸大哥?”程安用胳膊肘碰了碰他,挤眉弄眼,“是不是也觉得我阿姐和姜且姑娘都挺好看的?不过我劝你,看看就得了。我阿姐看着温柔,主意正着呢。姜且姑娘就更别提了,跟块冰似的,哦不,冰化了还有水声呢,她连声儿都没有。”

诸知奕回过神,嗤笑一声,把剩下的蹄髈塞进程安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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