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眠云仔细端详那张照片,随后在日记上写。

【照片,未央和一个男孩,男孩的脸被烧掉了。

背面写着‘未央,别怕,等哥回来’。

他是未央的哥哥。】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有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打在她手背上。

掌心里有一道很浅的月牙形掐痕,是她自己掐的,她坐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了什么,重新翻开本子,往前翻了一页。

她僵住了。

她自己写的那段“又睡了”下面,又多了一行字,不是她的笔迹,字很小很淡,像用铅笔轻轻描上去的。

【别签任何东西。】

这行字让她愣了很久。

枕眠云把本子凑到眼前,确定这不是自己的字,之前多出来的那些内容,至少笔迹像她的。

这行完完全全陌生!但看着又有点眼熟。

她合上本子,坐回床边,惊悚得她打了个激灵,她在想这行字是谁写的?什么时候写的?怎么进到她锁在铁盒里的本子里的?

想得头开始疼。

手机响了。

她不想接,响了好几遍,她还是接了。

“你死哪去了?”编辑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嗓门大得像开了免提,“昨天就说给我,今天中午了,稿子呢?你知不知道排版在等,美编在等,主编已经在群里骂了,你接个电话会死吗?”

“昨晚不太舒服。”她开口,嗓子比自己预想的还哑。

“你哪天舒服?上个月说你低血糖,上上个月说又睡过去了,姐,你给个准话,这活你还干不干了?”

枕眠云握着手机,手指发麻,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像被掏空了,隔了几秒,她低声说:“明天早上给你。”

编辑那头安静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的火气消了大半:“我不是想骂你,我是真怕你出事,你一个人住,要是死在屋里,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枕眠云无奈地笑了一下:“还没死呢,明早我一定给。”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到一边,起身去洗手间。

水龙头开得很大,冷水冲在手腕上,激得她头皮发紧。她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眼圈黑得像被人打了两拳,头发油得贴头皮。

她不记得自己昨天有没有吃饭,好像吃了,好像又没有吃。

梦里的那些事又浮上来,白市长,玻璃舱,未央,那些彩色光缆像血管一样爬满墙壁……她甚至能清楚地记得白市长捏住她下巴时,手指上那点温度低得不像活人。

她跟编辑说的“还没死”是真的,活着这件事似乎从来没像现在这么不踏实。

她洗了澡,换了身衣服,把笔记本和铁盒收进抽屉最里面,用一件旧T恤盖上,这样就能把那行字关住。

可她知道不能。

接下来的时间她一直在拖,打开电脑,对着数位屏发呆,画了十几分钟,全是废笔。

她把笔一扔,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想午睡,但不敢睡。

困意上来了,她就去阳台上站着吹风,风里的热气熏得人更昏,她就掐自己的手心,疼能管一小会儿。

下午四点,小七敲墙。

三下。

她敲了一下回应。

过了几秒,又是很轻的三下,她皱了下眉,回了一下。

平时到这就停了。

今天那边又响了更轻的三下,怕她听不见,又怕吵到她。

她走过去开门。

隔壁门缝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捡起来。

【你昨天哭着说梦话了,说‘别签,别签’,喊了好几遍,你是不是出事了?】

枕眠云盯着纸条,手微微抖起来。

那是不是她在梦里写的?梦游?可她从来没有梦游过。

她回到房间,在纸条背面写:

【没事,做噩梦了。】

然后从门下塞回去,做完这些,枕眠云在客厅里站了很长时间。

晚上十点,困意又来了,这次来得特别猛,后颈像被人从后面掐住,眼前发花,连墙上的钟都看不清楚。

她扶着沙发慢慢坐下来,想扛过去,但身体在往下滑,她最后的意识里,出现的是那行陌生铅笔字。

……

她掉了进去。

枕眠云靠在一个硬的东西上,跟家里沙发靠背的柔软完全不一样。

她猛地睁开眼,她躺在一条灰白色的小石子铺成的碎石路,那些小石头大小不一,边缘都被磨圆了。

她的脚伸在身体前面,鞋底就压在其中几颗石子上,隔着鞋底能感觉到那些石头的棱角硌着前掌。

视线顺着路面往前推:两排低矮的摊棚往远处延伸,铁架撑着篷布,篷布有暗红的、深蓝的、灰绿的、土黄的……颜色全旧了,布面上留着雨水渍和太阳晒褪的斑块。

篷布边缘垂下来的线头在空气里一动不动,没有风。

她头顶悬着一条红布横幅,字是用黑墨写的。

【你忘掉的,这里都有。】

她的手还拿着手机,低头看了一眼,白色手机壳,右上角多了个红色圆点,手机被她带进了梦里,这一次背面干干净净。

她把手机搁进卫衣口袋里,绒布口袋沉了一下。

广播响了,带着电流底噪,像旧式广播喇叭里出来的那种声音:“各位游客请注意,本市场今日正常营业,新到一批记忆胶囊,粉色的、灰色的、金色的都有!请理性消费,量力而行!重复一遍,新到的记忆胶囊,粉色灰色金色,请理性消费!”

枕眠云感受四周,声源在集市入口处有一根灰铁杆子,铁杆顶着一只圆筒形的旧式广播喇叭,正对着集市的主干道。

她看着那只喇叭的时候阳光从侧面过来了,灰白色的光不刺眼,把整条集市照得清清楚楚,什么东西投在地上都只有薄薄一层浅灰色轮廓,像被阳光从四面八方同时包裹着。

她站起来,拍了一下屁股上的灰,石子路面留下了她坐着的压痕,几颗小石子被她压进了土里,凹下去几个浅浅的坑。

她走进了那条两侧都是摊棚的集市。

第一个摊子在她左手边,篷布是藏青色的,四角用麻绳绑在铁架上,架子底下的木台有三层,每一层都摆满了透明胶囊。

胶囊一排排码齐了,大小跟药店里那种维生素胶囊差不多,颜色统一。

这整个摊位都是灰色的,深灰浅灰雾灰铁灰烟灰,一排一排像色卡被裁成了小段搁在台面上。

每个胶囊前面竖着一张黑色墨水小标签,字迹工整,但墨水的颜色深浅不一。

【1963年,机床厂,李河】

【1965年,纺织厂,王秀芬】

【1967年,翻砂车间,赵德柱】

……

摊主是一个老头,穿一件布工装背心,领口磨出了线头,头发白了,剃得短,露出头皮上几块褐色的老年斑。

他坐在木台后面的折叠椅上,正用一块浅灰色的绒布擦一只空胶囊壳,转着圈擦,从一端擦到另一端,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腹上有一层厚茧,捏胶囊壳的动作很轻。

枕眠云走到摊位前面停下来。

老头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他看她的方式不是普通摊主看顾客的那种扫一眼再收回去,他盯着她的脸看了三秒多,然后他放下手里的胶囊壳,把那块绒布叠整齐搁在膝盖上。

“新来的?”他说。

枕眠云回答:“是。”

“你手里怎么没拿盒子?”

“什么盒子?”

老头又看了她一眼,这一次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又从手上移回脸上:“那你从哪儿进的?入口那不是有人给你发东西的?白盒子,领了再进,你没领?”

“我醒过来就在那条路上了。”她侧了一下头示意身后的方向,“没看到有人发东西。”

老头的表情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他抿一抿嘴,又松开:“你没领盒子就直接走进来了,没戴脸,手里什么都没拿,你还能记得自己叫什么吗?”

“枕眠云。”

他听完之后没有立刻说话,目光在她的空白脸上又停了一拍,他转回身去,把膝盖上叠好的绒布拿起来继续擦那只胶囊壳,动作跟刚才一样仔细,转着圈,从一端到另一端:“那你就先逛一圈,什么都不用买,先看看。”

枕眠云问:“你在卖什么?”

“记忆。”老头没抬头,“六十年代工厂里的,有机床、食堂、流水线……每一个胶囊里装着一个活过的人一天的记忆,你吃一颗下去,那个人的当天就变成了你的。”

枕眠云低头看着台面上那些灰色的胶囊。

【翻砂车间】

【纺织厂】

【工人食堂】

……

这些全都是她没去过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尖离货架上一颗浅灰色的胶囊大约一掌远:“吃了会怎样?”

“你会知道机油和铝饭盒混在一起是什么气味。”老头的目光没从胶囊壳上移开,“纺织厂那颗的话,你能感觉到手指上缠了线,粗棉线勒进指腹的沟里,勒久了那道沟会有个印子。翻砂车间的你吃完之后脚底板疼,像站了一整天水泥地。”

枕眠云说:“你自己吃过吗?”

“吃过一颗修路工的记忆,1964年的,吃完之后三天脚底板都疼,做梦都是石子硌脚的声音,我记住了那个人干活的时候哼的歌,他哼的是‘一条大河波浪宽’,二十年了,我现在还能哼出来。”

他哼了一遍,停了下来,把擦好的胶囊搁回架子上,换了一颗新的,这一次他擦得慢了一点,绒布在透明壳体表面转了三圈才抬起来,“你先别急着吃,先逛一圈,把整条集市从头走到尾,看清楚每个颜色代表着什么,看完了回来再说。”

枕眠云收回了手,站了一会儿。

老头低着头的姿势没有变过,他的肩膀微微前倾,整个人看起来像这摊位的一部分,跟那些灰色胶囊一样旧。

枕眠云转身继续朝集市深处走了,主干道比入口处更宽,两边的摊棚间距拉开了,篷布颜色从老头的藏青色变成了深蓝、深绿、土黄、暗红,每一段的颜色都不一样。

有的摊位上摆着大排同色的胶囊,整整齐齐码成方阵;有的摊位只摆几颗,放在白色绒布衬底的托盘里,托盘的形状也是不同的,有长条有椭圆有圆形。

每一个摊主都坐在自己货架后面的椅子上,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在喝水,有人翘着腿在打瞌睡,但没有一个人吆喝。

整条集市从入口到深处的所有摊位都是安静的,静到能听到自己的鞋底踩在石子上的每一步声响。

枕眠云经过一个粉色系的摊位时放慢了步子,那些胶囊的粉色从浅到深摆了五六排,最浅的是接近白色的粉,最深的像放久了的西瓜瓤,每个胶囊前面的标签上的字不多。

【十六岁生日】

【第一次牵手】

【毕业典礼】

……

她看着那几排标签,想到自己在情绪银行大厅里看到那些人交易情绪的时候那些人的脸。

情绪跟记忆是两种东西,情绪是抽出来卖的,记忆是吃下去变成自己的。

她不能确定哪一种更让人害怕。

她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灰色系的摊位。

【父亲去世】

【被退学】

【工资没发】

……

每一个标签后面的字都没有任何修饰。

再往里,有一个摊子,摊面上什么都没有,只摆着一颗透明壳胶囊,里面那团雾颜色很深,胶囊前面立着一张小牌,上面写着四个字:

【噩梦猎人】

摊主是个老婆婆,靠在椅背上打瞌睡,眼皮都没抬。

“这个多少钱?”

“不要钱。”老婆婆闭着眼回答,“这是别人退回来的,看过的人都说难受,没人买。”

“那我试试。”枕眠云把胶囊拿起来,壳面是凉凉的,她剥开壳,把里面那团雾倒进嘴里。

画面来的很快。

一家人出去旅游,景区里人挤人。

一转头,妹妹不见了。

他喊,他跑,他冲进人群里,撞了好几个人的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喊妹妹的名字,喊到最后嗓子哑了。

找不到。

那天晚上,他爸爸蹲在景区门口,怎么拉都不肯走,他妈妈抱着弟弟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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