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南市回来,天已经擦黑。
秦念草草用了几口晚饭,便秉灯坐到案前,开始调制口脂。烛火映着她低垂的眉眼,手上的动作利落而专注。
孟乐绮前脚刚放出风声,说手里有新色口脂,勾起了世家贵女兴趣,后脚她却因回了一趟家而断了货,不仅会害孟乐绮丢了脸面,于后续打出名声也不利。
无论如何,她都得赶制两批出来,万不能耽误了开店大计。
调制口脂是细致活儿,急不得。称量、研磨、入蜜、调色,每一步都须沉下心来,半点马虎不得。待晨光微熹、天色泛青时,两批口脂才堪堪完成。
待晾凉凝结的空档,她又抓紧时间制焕颜粉,研磨、过筛、配比、调和,手指在细粉间穿梭,动作麻利却仍精细如初。
那些对口脂生了兴趣的女娘,闻着香色而来,见了这焕颜粉,多半也会挪不动脚。
忙碌的时辰总是过得格外快,窗外的天不知何时又沉了下来,暮色替了朝光,一夜一昼竟这般悄无声息地淌了过去。
案上整齐码着晾好的口脂和新制的焕颜粉,烛火在秦念脸上投下一小片暖黄的光,映着微微泛红的眼角和掩不住的倦意,可眼底却亮着几分踏实的喜悦。
她唤来青萝叮嘱了几句,这才拖着沉重的身体上了床。
她刚沉入梦乡,孟昭带上两名小厮,不紧不慢地晃进了金玉院。
院中石灯还亮着,二哥孟璘正独坐在石桌前对着一盘残棋出神,手边的茶盏里还冒着余温,瞧着像坐了好一会儿。
孟昭在他对面落座,也不客气,自顾自从茶盘里取出一个茶盏,端起孟璘跟前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喝了一口,眉梢微微上扬,赞道:“好茶。”
他放下茶盏,偏头吩咐身后的小厮:“去,给我包上两斤,带回去喝着玩儿。”
孟璘抬起眼皮,没好气地扫了他一眼:“我这茶统共才二两,你一开口就要两斤,简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
孟昭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了两下:“二哥院里的东西,哪样不是好货?我这是在替你分担。”
孟璘哼了一声,懒得跟他计较,只将棋盘上的黑子拈起一枚,漫不经心道:“你让我备的东西在偏厅。”
“多谢二哥。”孟昭大手一挥,示意两个小厮去取,自己则留在原地,喝茶赏月。
孟璘泄气地扔掉手中的棋子,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抬眼瞥了他一下:“绮娘跟你那未婚妻在捣鼓脂粉生意的事,你可知晓?”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一顿,旋即又从容地抿了口,目光仍落在天边那轮月亮上,语气淡淡:“知晓如何?不知晓又如何?”
孟璘哼笑一声,将茶盏搁回石桌上,指腹摩挲着杯沿:“她俩合伙做买卖,一个出方子手艺,一个在女娘间兜售,倒是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孟昭,笑意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瞧绮娘那上心劲儿,可不像是最近才搭上伙的。有孟家当靠山,她那口脂也算得上奇货可居,在京中女眷圈子里大卖只是迟早的事。”
他说到这儿,故意停了一停,似笑非笑地盯着孟昭:“说句不好听的,即便没有你,她靠着这手艺和孟家的势,也能在京都站稳脚跟。她模样生得好,脑子也灵活,接触的人多了,自然不乏有人动心思。嫁个有官职伴身的青年才俊,怕也不是什么难事。”
孟昭端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转向孟璘,话语里已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恼意:“二哥这话,是替她操心,还是替我操心?”
孟璘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臂,唯恐天下不乱道:“我只是在提醒你,你非人家不可,人家可给自己留了后路。”
孟昭唇线绷了绷,没接话,只是垂眸看着盏中凉透的残茶,眼底情绪快速翻涌,最终压成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嗤:“她留她的后路,我走我的前路。只要我走在前面,她那条后路,便永远用不上。”
他将残茶一饮而尽,搁下茶盏转身往外走。夜风卷着桂花香气扑面而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他脚步未停,耳边仍回荡着孟璘最后那句。
他紧握成拳,早晚有一日,她也会对自己上心。
夜色褪尽,晨光破晓。
一辆青帷马车停在后门的巷口,车夫正在检查车辙和缰绳,十名府卫已整装待发,个个腰佩长刀,身姿笔挺,列队在墙根下候着。
孟昭换了身利落的玄青色骑装,腰间挂着一柄长剑,正立在马车旁低声吩咐车夫清点行囊。
秦念出来时,天边刚泛起一层蟹壳青。
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的素面褙子,挽了个圆髻,簪上了她那根银簪,耳畔坠着两粒小巧的珍珠,整个人瞧着利落又温婉。
翠柳跟在她身后,怀里抱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脸上带着几分出远门的兴奋劲儿,又有些怯怯的。
听见脚步声,孟昭转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若无其事地移开,问道:“都收拾妥当了?”
秦念轻点头:“该带的都带上了。”
她还带上了林娘子给的那些香方抄本,想着在路上温习之余,也能打发时间。
孟昭“嗯”了声,没再多话,回身翻身上马。
他身下那匹玄骝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轻轻刨了两下,精神抖擞。
秦念在翠柳的搀扶下上了马车,车厢里铺着凉席,角落里放了个小冰鉴,里头镇着几块瓜果和一壶凉茶,边上搁着几碟清爽的点心。
她瞧着那些精巧的吃食,心里微微动了下,嘴上什么都没说,只将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
孟昭坐在马背上,正偏头跟为首的府卫说着什么,晨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利落流畅的轮廓,光影交错间,下颌与眉骨的线条都显得格外分明。
他似有所觉,转头朝她这边看了过来。
她还没来得及放下帘子,便于他的目光撞在一处。
晨风裹着暑气拂过两人之间那段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双丹凤眼定定落在她面上,眸色沉沉,深处似有潮水翻涌,一瞬之间仿佛压了千言万语,又被他悉数收了回去。
须臾,他转开视线,扬声吩咐:“启程。”
车轮碾过石板路面,发出咕噜的声响。
秦念缓缓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指尖仍停留在帘边没松开。
方才那一眼如烙铁般落在她心头,烫得她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神来。
翠柳坐在边上没留意到这一幕,自顾自地摆弄包袱,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
秦念暗自松了口气,取出单独放的抄本欲复习,目光落在字上,脑子里却还是那双眼睛,和晨光里那张近乎锋利的侧脸。
她甩了甩脑袋,想将他从脑中甩出去。
这几日她似经常想他,就连他的亲近,也不似最开始的不抗拒,竟多了两分……欢喜。
思及此,她懊恼地捂住自己的脸,怎么会这样?
莫不是被他传染了?
那……日后自己会不会彻底沉溺进去?
一想到自己终有一日会心甘情愿地迎上他的触碰、贪恋他的亲近,秦念便像被蚂蚁爬了满身,脊背一麻,耳根又红又热,连脖颈都跟着泛了粉。
她猛地放下手,用力扇了两下风,可那股燥.热却怎么也压不下去,反倒越扇越旺。
午时过去一半,马车才出了城,官道两旁渐渐开阔起来,田野绵延,远处的山笼在一层薄薄的暑雾里,像是被谁用淡墨轻轻晕染过。
日头悬在上空,毒辣辣地倾泻下来,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连路旁的草木都焉焉地垂着头,蝉鸣也懒洋洋的,一声长一声短地叫着,听得人昏昏欲睡。
翠柳早已热得顾不上说话,靠在车壁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扇子,额发被汗黏在鬓角,嘴里嘟囔着早知道该多带几把扇子。
秦念倒还坐得住,只是额角也沁出一层细密的薄汗。她抬手用帕子按了按,手指触碰到竹帽边缘编得细密的篾条,想到孟昭递过来时那只被日头晒得微红的手,不知怎的,心里似被这顶竹帽荫蔽了一小片,暑热里渗进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她垂下眼,把竹帽带又往下压了压,轻纱拂过脸颊,顺势遮掩住嘴角那一点弯起的弧度。
次日午后,车队行至距京都一百余里的一处山坳。
官道两侧林木渐密,茂密的枝叶将日头遮去大半,只漏下几缕斑驳的光影,比前头那片开阔地凉快了不少。
翠柳靠在车壁上小憩,秦念也阖上眼养神,手里还握着一把团扇,有一搭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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