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面前少女的蓝眼睛眯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搭在箭囊边缘的手指动了动。

虽然她听不懂那个古怪发音的具体含义,但“野人”两个字里的贬义大概能穿过任何语言障碍。

“我、我不是那个意思!”阮棠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膝盖和手腕的擦伤,两只手拼命在胸前摆动,“我是说……谢谢你救了我!你太厉害了!那一箭简直……简直……”

她的目光又飘向树干上还在滴血的蛇尸,艰难地咽了口口水。

少女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又说了一串比之前流畅得多的陌生音节,然后似乎是意识到阮棠听不懂,转换回磕磕绊绊的中文:“你不……是林里的人。”

“我是外面来的!”阮棠指着自己来时的方向,“那边山外面,我是来写……呃…来画画的。”

少女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变得有些微妙。

她弯腰捡起阮棠掉在地上的速写本和炭笔,翻了翻,指尖蘸了点炭灰搓了搓,又在鼻尖闻了一下。

“外面的人,不该进来。”她把速写本递还给阮棠,用词慢得让阮棠有点憋不住笑意“林子里……时间不对,你进来,很难出去。”

阮棠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意思?什么时间不对?”

少女抬手往上指了指。阮棠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透过层层叠叠的树冠,勉强能看到一小块天空。

阳光已经暗了,几乎是下午六点的状态。

手机在逃跑的时候被她甩到不知哪个犄角旮旯去了。

“我进来……多久了?”阮棠声音发虚。

少女想了想,伸出三根手指:“这个,你进林子的。”然后她收起一根,比了个“二”,又指指头顶的天光。

阮棠完全没懂她的手语,但少女耐心地把三根手指重新亮出来,然后一个一个慢慢地弯下去。每弯一根,她就说一个词:“早上。中午。傍晚。”

当第三根手指弯到底时,她的蓝眼睛直直看着阮棠:“你该出去的时候,你没出去、你在追东西。”

“那只蝴蝶。”阮棠喃喃道。

“虫。”少女纠正她,语气里带着某种厌恶,“它引你来。”

阮棠的后背窜起一阵寒意。她想起那只蝴蝶悬停等待的样子,想起自己鬼使神差跟着它走的冲动。

是那只蝴蝶故意把她带到森林深处的。

“那我现在怎么办?”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抓住了少女的手腕,然后又讪讪地松开,“你能带我出去吗?求你了……”

少女低头看了看自己被碰过的手腕,沉默了几秒钟。她转过身,背对着阮棠,朝一个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我来。天要黑了、外面的人,在林子里过夜,会死。”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威胁的语气,却能把人吓个半死。

阮棠打了个哆嗦,赶紧捡起速写本跟上。

少女的脚步很快,在盘根错节的林地里穿行如履平地。阮棠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几次差点被藤蔓绊倒,全靠少女及时伸手拽她一把。

她发现少女走路几乎不发出声音,鹿皮靴踩在枯叶上像猫一样轻巧。

“我叫阮棠。”她气喘吁吁地自我介绍,“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软糖?”少女的脚步顿了一下。她侧过半个身子,夕阳从树叶缝隙漏下来,在她的小麦色皮肤上镀了一层暖光。

“我叫……白落溪。”她顿了一下,又重复一遍,这次发音清晰了许多,“白,落,溪。”

“白落溪?”阮棠在心里默念了几遍,“好好听的名字。”

白落溪没接话,继续往前带路。

但阮棠注意到,她走路的节奏似乎比刚才慢了一点点,好让自己跟得上。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前方出现了一棵巨大的榕树。

阮棠从小到大没见过这么大的树,主干的直径至少需要七八个人合抱,气生根从高处垂落,密密麻麻地扎进泥土,形成一道道天然的“立柱”。

树干上缠绕着粗壮的藤蔓,被人为地编织成阶梯的形状,一级一级盘旋向上。

阮棠仰起头,看见在树干分叉的地方,有一座木屋。

木屋约莫十来平米,用削平的木板和树皮搭建而成,屋顶覆盖着层层叠叠的棕榈叶。

一条绳索从屋门口垂下来,系着一个小巧的竹篮。

屋檐下挂着几串干果和一排风干的兽皮,在晚风里轻轻摇晃。

白落溪手脚并用地攀上藤蔓阶梯。她攀到一半低头看了一眼僵在原地的阮棠,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又滑下来,朝阮棠伸出手。

“抓着。”她把阮棠的手拉到一根最粗的藤蔓上,“脚踩这里。别往下看。”

阮棠深吸一口气,把速写本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地开始往上爬。

她的运动神经约等于零,但有白落溪在上面时不时拉一把,跌跌撞撞地总算爬到了木屋门口。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合着干草和松脂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里光线很暗,但阮棠还是看清了——地上铺着厚厚一层干燥的苔藓和兽皮,角落里有一只陶罐和一堆碎石围成的火塘,墙壁上挂着更多的兽牙串、几根颜色鲜艳的羽毛,还有一只巴掌大小的骨笛。

白落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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