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厌离没评价。他把茶碗放下,拿过桌上一份柯一早上送来的简报翻了翻。
“你恨他吗?”
这个问题问得突兀。宋经云愣了一下。
“恨过。”
“现在呢?”
“现在……觉得不值当恨。恨一个人得花力气,花在他身上不划算。”
沈厌离把简报合上。
“你这个人挺会算账的。”
“跟殿下学的。”
这话跟前天说“跟父亲学的”异曲同工,但沈厌离听完表情明显比上次好看了一点。
也就那么一点。
傍晚,柯一来报。宋家祠堂的事查实了,牌位确实在正位第三排,檀木新做的,字迹工整,旁边放着一盏长明灯,灯油是新添的。
“宋家族里有人说闲话没有?”宋经云问。
“三叔公那边没说什么。五叔原本有意见,但宋昌明塞了二十两银子过去,堵住了。”
二十两。宋经云在心里笑了一下。
她母亲的名分值二十两银子。
“行了,这件事到此为止。等吴掌柜那边的消息。”
柯一退出去。
夜里,宋经云躺在床上,又听见隔壁翻书的声音。
翻了几页,停了。大约是手又开始抖了。
她盯着头顶的帐子。过了一阵,起来倒了杯温水,走到隔壁门口。
这回没敲门。
她把水放在门槛边上,转身回去了。
第二天早上,那杯水空了。
杯子旁边多了一碟蜜饯,用帕子盖着,底下压了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个字。
“收到。”
字迹歪歪扭扭的,笔画收不住尾。
手确实还在抖。
宋经云把蜜饯端回屋里,拿了一颗含在嘴里。甜的。桂花味的。
她把纸条叠好收进妆奁匣子底层。跟铜印放在一起。
宋昌明的信当晚就交到了柯一手上。
柯一带回来的时候,信封口糊了三层蜡,宋昌明封得比国书还严实。宋经云拆开看了一遍,催账写得有模有样,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有东家催钱的急迫,又留了几分老主顾的客气,末尾那句暗语嵌在一堆关于山药品相的废话里,不仔细看根本找不着。
“你父亲当年做生意也不全是靠秦家。”沈厌离扫了一眼信。
“他这人别的本事没有,装像装得好。”
信封好交给柯一,柯一连夜安排人出城。走的是商道,骑马换驿,不走官路,估摸着四五天能到渭州。
事情办完,宋经云没走。
她坐在桌对面,把沈厌离面前的药碗端起来闻了闻,又放下。
“凉了。”
“凉了更好喝。”
“热的才有药效。”
“太医没说过这话。”
“太医的话殿下也没全听。”
沈厌离拿起药碗喝了,一口闷,眉头都没皱。宋经云注意到他端碗的时候换了左手。右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有不规律的颤动。
她没提这个。
“殿下,我想问一件事。”
“问。”
“秦家的案子当年判的是通敌叛国,主审是丞相,批复的是。”
“父皇。”
沈厌离替她把话说完了。
宋经云没接。这两个字一出来,整件事的麻烦就翻了一倍。翻秦家的旧案,等于说当年的判决有误,说判决有误,等于打皇帝的脸。活着的皇帝的脸。
“所以殿下的意思是,秦家翻案不能走明面?”
“不能从翻案入手。”沈厌离把药碗推到一边,“得从丞相贪墨入手。秦家抄没的物资短了一截,那批字画和银子去了哪儿,查清楚了,丞相的罪名就立住了。丞相倒了,秦家的案子自然有人重新翻出来,但不能是我翻,得是别人。”
“谁?”
“都察院。御史台里有几个人跟丞相不对付,只要把证据递到他们手上,他们比谁都积极。”
宋经云想了想。“殿下是说石御史?”
沈厌离看了她一眼,没否认。
石御史宋经云听说过。朝堂上有名的硬骨头,**人从不挑软柿子,前年差点把户部侍郎**下马,被皇帝压了奏折才消停了一阵。这种人,给他一把刀他未必用,给他一份证据他能咬到死。
“行。那现在差的就是证据。”
“布防图的抄件是一份,陆方海是一份,抄没物资的出入差额是一份。三份里面到手两份就够动了。”
“哪两份最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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