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林密草，南疆的群山上，人是最少的活物。
相比于其他山寨，卡拓寨里的人算是多的。
卡拓寨三面是山，不知名的山，当地人只管叫作大西山，小北山和东山，东西看日头，靠北山建房，依着那条自西北山而下，向东南流的河。
他们唤它为蒙空赛，意为母亲。河流奔腾不息，卡拓寨的人认为这条河内有河神，河神会保佑他们世世代代。
沿着河流顺流而下，就会离开大山。他们轻易不会离开大山，就像是草木扎在地里的根，轻易不会挪走。
但每十年就会有一批人离开卡拓寨。
他们被叫作辇望，是卡拓寨知晓外界的途径。
辇望们会各带着十只信鸟离开，每到一处，就放回一只信鸟，带着那一处的风光。
直到十只鸟都放回，他们也失去了和卡拓寨的联系。
顺流而下，容易，逆流而回，太难。
辇望们往往至此一生都回不去卡拓寨，他们也不知道，信鸟们有没有尽数返回。
龙绿真就是一个辇望。
自南疆来，去过东海、北原，最后到了天尽头。
十天前，她放走了最后一只信鸟，完成了一年多来她作为辇望的使命。
她跟着游商来到天尽头，用掉了身上最后的积蓄。
“以前我也常在外露宿，没想到这次不一样。”龙绿真抱着热茶暖手，她望着热汤热菜，没有动筷。
“留下吧。”常玉忽然说道。
龙绿真一愣，不确定开口，“您、您说什么？”
常玉温柔浅笑，“我说，如果你愿意，留下吧，包吃包住，不过没工钱。”
是夜，常玉坐在屋顶上望月，那是一轮很圆很亮的月，这样的月，两个月前她也见过一次。
“这一走又两个月，诶？她男人该准备进京了吧？”
“谁男人？”
不用回头，常玉也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道：“小烛。”
“烛灵的男人？灯芯？”
“满嘴胡说八道。”常玉瞥了一眼钱川川，见他极为自觉地坐在自己身旁，她问道，“你来干什么？”
“找不到你，就来这碰碰运气。还好我运气不错。”
“哦。”常玉拖着长腔调侃，“那是运气不错。”
她又问：“找我干嘛？”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事？”
“龙绿真。”
常玉歪着身子半躺，“想问我为什么留下她？”
“嗯。”
“倒杯桃汁给我。”
钱川川听话地倒了杯桃汁，常玉目不转睛看着钱川川动作，压下嘴角的笑意。
她接过杯子，喝了一口，然后煞有介事地朝钱川川招招手。
钱川川附耳过去，洗耳恭听。
“因为。”常玉笑了一声，“我喜欢啊。”
温热的气息伴随着话语落在耳上，像是吹动了细细的绒毛，揉得人心痒。
香甜的桃汁味道也缓缓飘来，勾着鼻，勾着心。
钱川川心尖一颤，身子却是僵在了原处，无心听常玉接下来的话。
他直愣愣望着她，桃香在周围弥漫，那句“我喜欢”也是。
“合眼缘就想留下她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常玉笑道。
“喂，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发觉钱川川没有回应，常玉皱皱眉，在他面前打了个响指，“喂！钱串串！”
突然，钱川川握住了在面前的手。
他抓住那只手，缓缓移开，看见了被手挡住视线的常玉的脸。
“你没事吧？难道是冻傻了？”常玉担忧起来，刚起身想要试他温度，却被他手上用力忽地拉近。
“钱川川？”常玉意识到了什么，眉头微蹙，正声叫他。
心跳如鼓，目光交错，钱川川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听见了常玉叫他，一瞬间，他好像是忽然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
“我……”
他松开了手，退后一步站起来。
“我有些冷，先下去了。”
修为至化形境，寻常的冷热已不足以动摇修士的感知极限。
但此刻钱川川动摇了。
常玉隐隐轻叹一声，看向一旁的桃汁。
那是新做的桃汁，用的是青桃。
停顿片刻，她又喝一口，轻笑一声，“真是又甜又涩。”
辗转难眠，钱川川躺在床上不得其解。
明明是她一句玩笑话，甚至那句玩笑也不是为他而说，可偏偏，怎么就让他方寸大乱、心神不宁？
况且，她是他的师父，他是她的徒弟，他怎么能因此失了分寸？
难道……他不敢再细想，心一横躲进被子里，翻来覆去，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第二日，钱川川忐忑下楼，却没见到常玉的身影，他问向正在喂鸟的林诺：“林诺，你见到师父了么？”
“掌柜她出去了。”
钱川川松了口气，心底又泛起失望，“大清早又去哪了？”
“哦，和沈前辈去游商会了，年关将至，他们去采买些物件。”
“沈晃？怎么又是他？”听见沈晃的名字，刚要落座的钱川川坐不住了，他烦躁地来回踱步，“我就知道这老东西不安好心，这一个多月来的次数比回家都勤。”
林诺听着，果真比较起来，“那应该是没回家勤吧？”
“这不重要。”
“那重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我可不想要一个老家伙当师母。”
“嗯？沈前辈很老么？而且掌柜和沈前辈应该差不多吧？他们认识很久了。”
“他能和我师父比么？”
意识到钱川川吃味，林诺怜惜地看着他，安慰道：“川川，你也别太伤心。”
“伤心？我伤心什么？不行，我得去看看。”
钱川川急匆匆离开，这一幕刚好被龙绿真瞧见，她问道：“他怎么了？”
林诺：“为情所困。”
“嗯？”
林诺笑笑，放下手中的鸟食拉着龙绿真坐下，“怎么起这么早？”
“我想去采些药材。”
“药？你哪里不舒服？”林诺紧张起来，关切问道。
“不、不是我。我是想采来做药膳。”
“做药膳？”
“嗯，我既然要留下，也要做些什么。”
“你要留下！”林诺欢喜道，“太好了！我和你一起去，今天刚好还有游商会，我们还可以去逛逛！”
林诺真心热情，龙绿真不禁眼眶湿润。
她点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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