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使臣入京那天,礼部在会同馆忙了整日。

摄政王难得没有在朝堂上闭目养神,驳了兵部增兵的折子后亲自过问互市条款,散朝时还和礼部尚书多说了几句。

傍晚麟德殿烛火通明。

百官按品级入席,朔狄使团坐在左侧首席。

领头的王子很年轻,穿深红皮裘,领口镶银狐毛,落座后目光从鎏金铜鹤扫到琉璃宫灯,扫到主位时忽然停了。

主位上的女帝正偏头和旁边的女官说话。

玄色朝服衬得她肤色冷白,金线绣成的团龙从袍角盘到肩头。

她梳的是凌云髻,髻上只戴了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凤口衔的东珠足有拇指大,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

耳垂上一对鎏金蝴蝶坠子随她偏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妣夏听女官说完,唇角浮起一丝笑,很淡,转眼就收了。

然后坐正身子,一只手随意搭在扶手上,指尖染了极淡的凤仙花汁,在玄色衣袖的映衬下像雪地里落了几瓣桃花。

王子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

旁边随从低声问怎么了,他没答,只是又看了主位一眼。

来之前他以为中原的皇帝都是上了年纪的老者,或者像摄政王那样深沉难测的中年人。

龙椅上的女帝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年纪,说场面话时语调却稳得像久经风浪的老舵手。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从容。

那种从容不是装出来的,是真正坐在这个位子上、做了足够多的事之后才会有的底气。

妣夏执壶斟了第一杯酒,站起来。

她身量高挑,朝服束腰勾勒出利落的腰线,站定时肩背舒展,明亮而锋利。

说场面话时声音不高,但满殿都能听清。

王子起身回礼,手按在胸前躬下身去,抬头时近距离看清了她的眼睛,瞳仁极亮,烛火在里面碎成一小片金色的光。

她看着他,目光平和专注,没有审视。

王子愣了一瞬,差点忘了直起身。

妣夏已经转向礼部官员继续说话,留给他一个侧脸和耳垂上轻轻晃动的蝴蝶坠子。

酒过三巡,乐声响起。

林妙音抱着古筝走到殿中央,月白衫子在烛火下泛着柔光,袖口绣的银线随指尖翻飞明明灭灭。

起手是标准雅乐,殿中觥筹交错间旋律悄然改变。

等一首轻快的新调从她指尖滑出来时,几个年轻官员停了筷子。

王子也放下酒杯,目光却不由自主又往主位飘了一眼。

妣夏正端着酒杯看乐师演奏,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

她似乎察觉到什么,目光往使团方向偏了偏。

王子迅速低头夹菜,银箸在盘沿上磕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宴至中段,摄政王端着酒杯起身走到使团席前。

王子连忙站起来,两人对饮了一杯。

摄政王笑着拍了拍他的肩,然后转向户部队列,在一个年轻主事面前停下来,低头看了看他手里的账册,说了句什么。

那主事站起来行礼,摄政王便笑着回了座位。

宴散时殿外月色正亮。

妣夏从侧门出来,沿着回廊走了一段,在拐角处看见了沈砚。

他站在宫墙下,青灰色官袍被夜风吹得轻轻摆动,手里还攥着那本账册。

沈砚看见妣夏便拱手行了个礼。

“摄政王方才看属下账册时,目光停在了北境军粮汇总那一栏,这条线他已经知道了。”

“他今晚是冲着朕来的,在宫宴上当众对你示好,等于告诉朕,你的人我都清楚。”

“属下把重要证据分开放了,在国子监林知远那里,在校场卫青阳那里,官舍里都是干净账本。”沈砚顿了顿,“属下从确认是陛下的那天起就开始准备了。”

“什么时候确认的。”

沈砚沉默了一瞬。

“陛下在朝堂上驳兵部折子那天,退朝时被门槛绊了一下。旁边太监要扶,陛下摆了摆手,低头看了看门槛,说了句‘这门槛修得也太高了’。”

沈砚抬眼看着妣夏,“原主从小长在宫里,不会嫌门槛高,只有刚来这里的人才会觉得门槛碍事。”

妣夏沉默着思考,她在朝堂上演了这么久,被一道门槛暴露了身份。

这个人在户部每天翻她的批文,把她随手写的字和随口说的话一个一个存进心里,翻了很久却没有急着来见她。

“你照常去户部,照常住你的官舍。摄政王盯着你,你就让他盯。他以为朕会怕他动朕的人,朕不动你,他就摸不准朕手里还有多少底牌。”

沈砚把账册夹在腋下,退后一步行了礼,转身走进月色里。

次日散朝后,妣夏换了常服去校场。

暮色刚漫过靶场边的柏树梢,把沙土地染成一片暗金。

卫青阳蹲在兵器架旁,面前摊了一排还没来得及打磨的箭头,磨石拿在手里,却好一会儿没动。

他在宫里那场宫宴的余韵里走了神,磨箭头是假,等人是真。

他自己大概也说不清在等谁,只是散朝后听说妣夏今天没有留大臣议事,便不自觉地在这儿蹲到了现在。

妣夏走到矮墙边坐下。

卫青阳抬起头,看见是她,整张脸都亮了一下。

那种亮是很细微的变化,眉眼在一瞬间舒展开,嘴角还没来得及弯起来,眼睛先有了光。

他把箭头和磨石一起搁下,站起身时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铁锈。

“昨晚宫宴上摄政王动了沈砚。今早沈砚递了信,说摄政王的人在户部官舍外面站了半夜,天亮才走。”他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还有件事。”

“你说。”

“朔狄王子散席后跟礼部的人打听你。”卫青阳的语气在这儿拐了个弯,前一句还是禀报军务的调子,后一句就低了下去,尾音沉甸甸地坠着。

“问你多大了,登基多久,喜欢什么颜色的马。”

妣夏侧头看他。

他说话时看着远处那棵被射得千疮百孔的草靶,侧脸的线条比平时绷得紧了些。

“礼部的人怎么回的。”

“吓得差点把他嘴捂住,他今天还要去礼部谈互市,说不定会谈完顺路来宫里谢恩。”

卫青阳说完从矮墙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走回来,在刚才的位置上重新坐下。

这次他坐下时膝盖朝她的方向偏了偏,没有碰到,只是下意识的动作。

“那个王子昨天在宴席上一直看你,你看乐师的时候他在看你,林妙音弹到最高音他都没回头。”

卫青阳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蹭了两下,“互市条款那么多,他不盯着条款看,光盯着你看,这算哪门子使臣。”

卫青阳说完抿住嘴唇,像是后悔多说了最后那句话。

晚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下来一缕,遮住了眉骨那道旧疤。

卫青阳没有去拨,只是低着头,手指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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