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雯是个夜猫子,昨晚拉着他俩絮絮叨叨说了半天,等江无远和贺鸣云粗略整理好访谈记录,都快凌晨三点了。
两人(分头)睡到上午十点多,磨磨蹭蹭,十一点才出门。
贺鸣云蔫巴巴的,而江无远兴致高昂,非要拉着他去吃大众点评3.8分的一家土菜馆。
贺鸣云把桌子凳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这桌子上都是油,能吃吗……”
“你就不懂了吧,就要苍蝇馆子才好吃呢。”
贺鸣云委屈地抗议:“昨天就是你说农家饭好吃,非要跟着杜阿姨吃,给我都吃拉肚子了。”
江无远有点心虚。她也没想明白,杜阿姨看起来跟香港喜剧电影里的厨神似的,烧出来的菜怎么会如此令人大跌眼镜。唯一一道还算能下咽的是土豆炒肉片,里的土豆片,她吃了好几块,杜阿姨才说那其实是姜片。
江无远和贺鸣云都是薄脸皮,不好意思说菜不合胃口。两人咬牙切齿,在杜阿姨饱含期待的目光中,含泪各自干了两碗饭。
江无远心有愧疚,点了一桌子好吃的。
贺鸣云把一次性筷子掰开,脸上闪过复仇的光彩:“今天一定要吃顿好的!”
他吃得很香,让江无远几乎忘了他是个不怎么吃辣的广东人。
二十分钟后,广东人遭到天谴。
“辣死我了……好辣……太辣了……”
贺鸣云两颊潮红,伸着舌头,发言用语暧昧,情态猥琐,像只色眯眯的哈巴狗。
江无远偷拍了几张,准备以后做成表情包气他。
“马上到了,马上给你买奶茶喝,喝了甜的就不辣了。”
百米开外是一家模仿霸王茶姬的山寨奶茶店,江无远紧急给贺鸣云买了杯鸳鸯奶茶。
贺鸣云土包子头一回喝奶茶,一口下去灵魂震荡,双目圆睁:“这是什么?怎么会这么好喝?”
江无远越看他越像一只小猫小狗,八块钱的植脂末奶茶就给收买了。怎么看怎么可爱,忍不住伸手摸摸他的头:“好喝吧?姐姐对你好吧?”
贺鸣云任她搓圆揉扁的,只说了一句:“我比你大。”
不是,这是该关注的重点吗?
*****
“嚯,偷偷约会被我发现了!”
来人音色洪亮,声调高昂,目测肺活量四千起步。
贺鸣云吓得手一松,奶茶应声下落。江无远眼疾手快,伸手接住了。
柴雯两腿分开与肩同宽,双手抱胸,一副发现了新大陆、志得意满的样子:“还想瞒我?”
江无远把奶茶还给贺鸣云,冷静解释:“只是同事一起喝奶茶,就像你和男助手一起吃苹果干。”
“男女有别,我不和男助手一起吃苹果干。”
江无远和贺鸣云沉默。
柴雯贼眉鼠眼,没有要走的意思。
江无远心领神会:“你想喝什么?”
柴雯接过江无远买的奶茶,丝滑地拉了把凳子,坐在了两人之间。
贺鸣云盯着她:“?”
柴雯也望着他:“干嘛?你不是说你们没在约会吗?那我不算电灯泡。”
贺鸣云非常不爽,语气干巴巴的:“你找我们还有什么事吗?”
“就是突然想起来,还有个问题要问你们,”柴雯想了想,居然还真的现编了一个出来,“现在我们遇到最大的问题是退货率太高,物流运输难免有磕碰,去年退货率将近10%,损失很大。有没有什么办法?”
贺鸣云无辜地眨眨眼:“我是教社会学的,我不懂这个。”
“你都大学教授了你还不懂?”
“大学教授又不是百科全书,而且,我是副教授。”
江无远发了两条微信,马上给拉了个小群。“我给你介绍个做生鲜直播的运营,郑总,你可以请教下她。”
“哦哦……谢谢江教授。”
柴雯沉默了几秒,又说:“其实我还有件事,我妈和我爸不是闹离婚嘛,有没有便宜点的离婚律师?”
江无远又发了几条微信,推了个人给柴雯:“有的,我好朋友刚好认识家事法的公益律师,可以线上免费咨询一次,收费也比较低的。”
柴雯目瞪口呆:“你怎么这么快就都给我解决了?”
江无远暗觉好笑,她跟贺鸣云见过太多这样的学生了。下课了慢吞吞地收拾书包,等其他人都走了,才蹭到讲台面前跟老师说话。因为脸皮薄和缺乏社会经验,说话总是前言不搭后语,上一句还是腼腆谄媚的“老师您是我这学期最喜欢的老师”,下一句就是石破天惊的“老师我期末考那天要去接女朋友,您能跟教务处说一声换一天考试吗”。
江无远笑笑:“知道你有事找我们商量。你也别打马虎眼了,你真正烦恼的是什么?现在就告诉我们吧。”
柴雯喝着奶茶,把许多烦恼倾吐而出。
直播带货兴起之前,白云村的能人是种植大户,为了高产,一贯是用足化肥农药。而以柴雯为首的年轻主播,做的是绿色、有机、亲近自然的叙事包装。农村里讲究长辈文化,新旧观念冲突不断,导致柴雯和家里年长亲戚的关系也变得十分微妙。
除了直播间,主播还需要运营粉丝微信群,在群里宣传产品、接龙预售。柴雯自己就有十六个微信群,她知道这些微信群是维护粉丝的粘合剂,也是遇到售后问题的缓冲带,但在群里回复海量信息、提供情绪价值,已经让她不堪重负。
父母闹离婚让她心烦,每天呆在村里也让她讨厌。
“要不是为了赚钱,我一点儿都不想呆在村里,这里连甜品屋都没有,交通也不方便,我也想去迪士尼玩,我还想去韩国看演唱会。”
贺鸣云提醒她:“你现在喝的就是甜品。”
柴雯白了他一眼:“贺教授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啊?这种奶茶店不能叫甜品屋,甜品屋是有咖啡机和手作蛋糕的!”
江无远低声解释:“我们经常去的那家学校咖啡厅就算甜品屋。”
“哦哦,那我明白了。”
还说他俩没在约会?柴雯更用力地翻了个白眼,表示抗议。
江无远说:“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你,不过年轻人上班后,大多数时间也是在公司格子间和出租屋里度过。”
柴雯不太相信:“你们也这样?”
贺鸣云诚实地点点头:“我基本都呆在学校。”
江无远也说:“我除了像这样出来做访谈研究,大多数时间也在学校,我之前还住在学校里呢。”
柴雯大惊失色:“天呐,读了这么多书,出社会了也这么惨啊?我在小红书上看到好多人,天天都在旅游、追星、搞穿搭、遛狗,过得可滋润了。”
贺鸣云平淡回应:“那都是假的,人设而已。你直播的时候,不也说你们的苹果一点农药没打吗?我早上还看到他们在使劲喷农药,还亲近自然呢……”
“你怎么读了这么多书,说话还这么讨厌啊!”
*****
田野调查能带给学者很多趣味、很多灵感。
有的学者处于微妙的上位审视者地位,会对研究对象产生一种源于个人英雄主义的救赎欲。
有的学者会粗暴无礼地对待访谈对象,引导他们说出他需要的答案,把他们的情感和故事,简化为符合论文发表要求的代表案例。
因此,贺鸣云总是觉得田野的价值被高估。
也因此,江无远尽量避免深入接触访谈对象。
当一个人占有身份或智识的优势——很多时候,这种优势只不过是信息差的赋魅,却被优势方有意利用——要伤害或影响另一个人,太轻而易举了。
但此时,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少女,希望有人能倾听她的少女心事。
“很多父母都信任别人,胜过信任自己的孩子。孩子在学校时,他们更相信老师、其他家长,甚至其他学生。孩子在职场时,他们更相信孩子的老板、同事,甚至社交媒体上骗人的成功学家。”
柴雯若有所思:“那我要怎么改变我爸的想法呢?”
“你自己不也是这样吗?”贺鸣云突然说,“你相信别人,胜过相信自己,所以你在意别人的看法,让别人的想法左右你。”
柴雯下意识反驳:“那是因为他是我爸。如果是别人,我才不会这样。”
“为什么是你在意他的看法,不是他在意你的看法?你们家的权力已经转移了,只是他不愿意承认。你二十一岁了,现在应该你做家里的主人了,不要卡在旧的关系模式里,现在你说了算,由你带领他们过上好的生活。”
江无远隐隐觉得哪里不对。
这不像贺鸣云,他一向主张理解结构性困境,一向尊重、祝福他人意愿,他不会这样直白地鼓励个人去对抗。
柴雯显然对这个暴君版本的贺教授更感兴趣,又问他:“那要是他们一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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