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后。

岐州,伽礼村。

一月末,冬日清晨露浓霜重,寒风中夹杂着些许薄雪,呼啸刮过一座座伫立的茅草屋。

其中一座茅草屋陈设简单,油灯燃了一宿,未关的窗子被吹得不断撞在墙上,哐哐作响。

很快,一只细腻白净的手从窗子里伸出,窗子明明被寒风压得很死,那手却只是轻巧往回一带,便悄然把窗子合了回去。

连晓雾收回手,搓了搓被风吹冷的肌肤,转身,对屋里的澜小七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语。

“怎么说也是灵微任务要紧,若真是外敌进犯,你还能给村民多帮帮忙。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连晓雾一身藕粉色齐胸襦裙,上襦一朵粉莲缀于正中,她身材比半年前丰腴不少,将那胸口粉莲衬得格外瞩目。

先前总随意扎起的长发如今用青玉簪整齐别在耳后,余下发尾垂于胸前,垂眸劝人时语气温和,全然一副恬静贤淑模样。

澜小七叹了口气,盯着她平静的表情,又问了一遍:“你确定,我离开之后,你一个人睡得着吗?”

连晓雾笑容僵了一瞬。自半年前推沈佩安坠崖后,她反反复复噩梦缠身。若真是关于沈佩安的噩梦也就罢了,可她的噩梦里,完全没有沈佩安的影子,全都是她自己幼时被关在地牢的记忆。

阴暗、血腥的梦令她辗转反侧了几个月,是澜小七发现她状态不对,主动提出要与她睡在一起,她才换来了现下的安眠。

可如今澜小七接到了任务,需要前往伽礼村二十里外的镇上,至少待上十天半个月。

连晓雾又要一个人睡了。

见她不说话,澜小七补充道:“这次的任务不算紧急,充其量也就是几个西边来的外邦势力闹事。灵微应该是为了卖岐州人情才调人去走个过场,反正宝匣半年前就上交了,我可以先找借口推掉这次的。”

连晓雾不想让她难做。即便知道自己可能再度辗转反侧,也不想让挚友为她违抗任务。

她想了想,忽道:“你还记得,当年在地牢,我们是怎么一起出来的吗?”

澜小七顿了顿,道:“记得,互相厮杀的地牢里最后只剩我们,最后阁主留下了我们两个。”

连晓雾笑嘻嘻点点头:“是呀,我都能和你这灵微王牌一齐留到最后了,怎么会惧怕一个小小的梦魇?”

澜小七白她一眼:“少贫嘴——我不去了。”

“你必须去,”连晓雾叉着腰,晃着脑袋命令她,“听说这次的外邦势力不算小,万一那岐王府新来的那位大人也出征呢?你不是正想亲自看看他是何方神圣么?”

自上一任岐王暴毙而亡后,膝下数个儿子无一人愿意上位,那岐王的位置便这样空了两年。

可她二人到伽礼村安顿下来没多久后,便听说常年空着的岐王府住进了一位有意争位的人。

但不知为何,这半年来始终没有听到岐王继位的消息。

提到这岐王府的新人,澜小七来了点兴趣,嘶一声:“我是想看看他,但是……”

连晓雾听出她动摇,立刻抱住澜小七的腰,使出浑身解数耍赖撒娇。

“好啦,你就去嘛!我一个人睡这床还宽些呢!”

澜小七没有挣脱,抬手捏了捏连晓雾的脸。

连晓雾的脸颊捏上去又弹又嫩,配上她这白里透红的肤色,跟个粉团子似得。

澜小七爱不释手,又捏了一会儿。

其实,比在金山镇那时,连晓雾身子好了不少,身上也养出不少肉。

澜小七叹了口气。

“行,我去。你若睡不着,可以去医馆开些安神助眠的药,知道么?”

连晓雾笑嘻嘻点点头:“自然,不去医馆,我还能去哪儿?”

-

澜小七走后,连晓雾径直去了隔壁村集市。

落雪时集市人不多,她停在了一个道士摆的小摊面前。

那小道士皮肤白净,五官极淡,身上道袍不太合身,松松垮垮。

他摊子摆的很随意,东西不多,桌布一包就能跑路,摊前插着一个醒目的小旗子,上头写着“求签驱邪,一律五文”。

见她到了摊前,小道士眯起吊梢眼,摸了一把劣质的假胡子,煞有其事道:

“姑娘,我见你印堂发黑,必然有血光之灾。”

连晓雾笑眯眯道:“再胡说,我让你真的印堂发黑。”

小道士愣了愣,旋即笑出了声:“姑娘,你这玩笑开得有意思——”

话音未落,连晓雾袖中飞出一片竹叶,将他黏在上唇的胡子打掉。

小道士瞪大眼睛,猛地捂住下半张脸:“你!你当真会功夫?”

连晓雾坐下,朝他无辜地眨了眨眼:“道长在说什么?我只是个平凡的寡妇罢了。”

小道士知道来者不善,干脆也松开手,露出一张年轻干净的脸,愤愤瞪着她。

连晓雾有些惊讶:“道长这么俊,坑蒙拐骗是不是太浪费这张脸了?”

小道士呵呵一声:“你是什么人?找我做什么?”

连晓雾饶有兴趣看了他一会儿,才道:“一句话,你到底会不会算命?”

“笑话!吾名晏安,乃正一派传人,师承龙虎山第六十——”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龙虎山晏安师傅,方才是我逾矩了,”连晓雾试探完便懒得再听太多头衔,笑着打断他,从袖中拿出五文钱递了过去,“师傅能否帮我看看,我为什么总是噩梦缠身?”

晏安细眉一挑,接过钱:“什么样的噩梦?”

“就是……梦见小时候害怕的东西。”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罢了,你若真心想求个安稳,那便用我特制的符镇一镇。”

说着,他拿出几张画满了奇怪花纹的黄符。

“每个功效不同,镇情敌的、镇亲戚的,镇死人比较特殊,得用这个画了三道闪电的。”

连晓雾想起梦里整屋的血迹,女孩们厮杀时的怒吼,刀刃相撞时擦出的火光。

她嘶了一声:“那如果梦里有很多东西,我要用符一个个全镇住吗?”

晏安点点头:“全部买下来大概十两银子。”

连晓雾蹙起眉头:“太贵了,有便宜点的解法吗?”

晏安用那吊梢眼瞧了她片刻,决心要将自己的符卖给她:“那你就反着来,去镇你梦里没梦到的,说不定还方便些。”

没有梦见的东西?

连晓雾怔了怔。

正午的集市人早已寥寥无几,深冬的太阳竟也能将她烤出些薄汗。

她不自觉捏紧裙摆,艰难道:“我……我没有梦见我的亡夫。”

“原来你真是寡妇?”晏安微微瞪大眼睛,见她脸色陡然一变,便也不忍心继续坑骗她,“算了,即是如此,你大概率是思念成疾,这符你不太需要了。”

“那我要怎么才能驱……”连晓雾顿了顿,换了个温柔的措辞,“怎么才能慰藉亡夫?”

晏安朝她摆摆手,指向了对街的纸坊,敷衍道:

“写点家书,烧给他吧。”

“烧?要去到他离世的地方烧么?”

晏安随意道:“自然。不然亡灵怎么收得到信?”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态度敷衍,瞧一眼沉默的连晓雾,好心补充道:

“岐州最近战乱,你若是回不了老家,那就托人帮你烧。”

-

银霜积了满地,一簇柴火在地上燃着。

数日过去,岐州的小雪仍未停,龙虎山的山谷从来难见太阳,积雪更是难消。

寂静昏黑的夜被橙黄火舌撕裂,亮得刺目,噼啪作响。

柴火旁,一座天然热泉蒸出阵阵白色氤氲。

沈佩安泡在池里,背抵在池边,闭目静息。

有脚步声靠近,他动也不动,只道:“舅舅们商讨出结论了?岐王的位置,让是不让?”

话音刚落,身后脚步声便停住,久久没有回话。

沈佩安觉得奇怪,睁眼侧头看去,江漠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封薄薄的书信,一脸欲言又止。

“怎么?”

“不是岐州的事情……”

沈佩安少见他如此踌躇犹豫的时候,不自觉蹙起眉头:“是朝廷那边发现我的踪迹了?无妨,现下岐州混乱,他们不敢擅自派兵来。”

“……更糟。”

沈佩安长眉一挑,终于转身对着江漠:“到底怎么了,直说。”

江漠尝试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干脆咬牙蹲下,隔着老远把那手里的信递到了沈佩安面前。

“你自己看吧!”

沈佩安顺着他的动作低下头。

柴火刺目的黄光照在那散发着桂花香气的信上,一切都变得很清晰。

信封的纸张很厚,上头还做了特殊花纹,看得出来价格不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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