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日休沐,免朝。
玉蟾在宫人的服侍下梳洗完后,又坐在御案前习字。萧润的字遒劲有力、自成一格,玉蟾模仿了数月,都只能临摹出一点影子。明明横竖撇捺皆已相似,乍一看能以假乱真,但玉蟾心里清楚,笔下总是差了筋骨和气韵,形似而神不至。
玉蟾在御案前一坐,不知不觉就过了一个上午。殿外候着的小喜子得到首肯后进殿,捻了一颗香丸搁在鎏金仙山造型的熏炉中,“陛下,仔细眼睛。”
这句话令玉蟾莫名觉得耳熟,往深处想,才惊觉昨夜宋长风也这样一字不差地温言提醒过她。
玉蟾搁下紫金狼毫,问小喜子:“那太医局的宋长风,你知道多少?”
玉蟾突发奇问,小喜子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愣神,随后道:“这宋小太医,是李院使膝下高徒,尽得他毕生所学,医术出众,也是他老人家认定的衣钵传人,前途不可限量,只是……”
他一顿,玉蟾急忙追问:“只是什么?前面说的那些朕都知道,你说点朕不知道的。”
小喜子拱手道:“只是他在太医局风评不甚好,流言缠身,据说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
玉蟾倏地瞪大了眼睛:背着一条人命?如何背着一条人命还能进宫当差?她想着,又把耳朵凑过去了一些,道:“快给朕说说,朕实在好奇。”
小喜子眯了眯本就细成一条缝的眼睛,压低几分声音道:“听说这宋长风进宫前,已经小有名声,也时不时被请去给昱都一些大户人家的后院女眷看病,某户有位缠绵病榻多年的闺中小姐,被他一来二去地给治好了,说是两人日久生了情……”
玉蟾见小喜子几番抿唇,以为他口渴,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递上,催他:“后来呢?”
小喜子一脸受宠若惊,双手接过却没喝,“后来不知为何,这小姐跳了护城河,还留下一封遗书,后来这件事府衙接手后,仵作验尸发现这足不出户的小姐有了两个月的身孕,这家人就将宋小太医告上了衙门……约莫就是这样子。”
玉蟾摸摸下巴,若有所思。她与宋长风接触过好几回,对方举止有礼,言行得当,与人来往亲疏有度,怎么看都不像是流言中的龌龊小人。
玉蟾不说话,小喜子也不敢多嘴,捧着一盏茶恭敬候着。玉蟾见他不肯喝,便从他手中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接着道:“那后来是不是李老院使为他转圜这场官司,后来,又在他老人家的托庇下进宫当差了?”
小喜子笑着点头,“确实如陛下所言,宋长风极其尊敬李老院使。”
玉蟾听了点头,撑着腮正琢磨着其间的关窍,殿门就被人轻叩了两下。小喜子移步过去开殿门又折返传话:“陛下,青鲤姑姑来了,说太妃请您过去用午膳。”
玉蟾闻言一怔,没想到能出这一茬。之前的封妃大典那日,梓宫的“三叩首”仪式也是被她嫌吵推掉了。
今日来请,究竟是为何?玉蟾收回神思,只淡淡回了句:“朕知道了,朕稍后就过去。”
“是。”小喜子蹑着脚出殿传话。
玉蟾换了件缃黄色长袍,腰间悬了一组玉佩环,青丝半绾,从上到下显得疏旷且洒脱。
玉蟾出殿乘了龙辇,往梓宫方向去了。八人抬的龙辇又快又稳妥,却在最末一个岔路口与“自己”不期而遇。
玉蟾见萧润从岔路走过来,便吩咐龙辇停下,亲自迎了上去。玉蟾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萧润,随后问:“太妃这是要干什么?”
萧润杏眼一翻,面色微不耐烦:“不知道!”
不远处殿门的翠鸣姑姑脸上含笑,见了礼拱手道:“陛下和贵妃来的时间真凑巧,倒是给奴们省了一趟腿。”说着,殷勤地将两人往殿里迎。
殿内,青鲤正携着一干宫人摆膳,众人见陛下来了,齐声见礼,随后鱼贯退开。玉蟾扫了一眼,玉石桌案上,珍馐数十种,炒蒸煎炸,荤素相宜,令人食欲颇高。
真的只是来吃饭吗?玉蟾想和萧润交换一下眼神,却发现他盯着一碗素面愣神。
珠帘一晃,太妃从里间走出,往桌边兀自坐下,眼也不抬道:“还站着做什么?”
玉蟾心下虽疑惑,还是看了萧润一眼,随即拽着他的袖口,二人一起撩袍入座。看着太妃将那碗素面亲自一分为二,鸣翠上前接过,恭敬地摆在两人面前。
“吃吧,长长久久。”太妃道,她说完自己先怔了怔。
玉蟾有些不解,用余光看到萧润乖乖依言挑面,也只好起筷照做。这碗素面除了淡淡咸味,半点油荤不见,吃着无滋无味,玉蟾便伸箸夹一个酱汁丸子,刚刚缩回手,就听太妃蓦地开口:“我不是个老糊涂,你们休要糊弄我,不弄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都当你们是假的!”
“活生生”三个字她咬音极重,玉蟾闻言筷子一抖,“啪叽”肉丸落进面碗中,飞溅几点面汤在脸上。
萧润瞥眼过来,眼神凉飕飕的。玉蟾接过帕子揩脸,不敢直视太妃,心虚道:“母妃何必心急,延嗣……也不是说来就来的。”
太妃哼了声:“知道你不喜欢那些世家女,如今与蟾儿有了两分亲近,还力排众议立她为贵妃。可自古母凭子贵,想让她坐稳,就得有孩子傍身,若蟾儿能诞下萧家长子,何愁外人的胡言乱语,祸乱我萧家江山?”
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四个字——催孕催生。玉蟾只能在桌下用腿碰了碰萧润的腿,可对方好似老僧入定般,浑然不察,只垂眼挑面,满脸淡然,好似在说:她是在和你说话,与我无关。
太妃继续道:“别以为母妃缩在这一角与世无争,前朝的那些事母妃皆有所闻,包括将翎王调离,也是你处心积虑的结果。可你为何就不愿遂了他们的心愿,遂了母妃的心愿,遂了泽国百姓的心愿呢?”她音量低了两分,语气柔和了些许:“母妃还能活多少年?别让我死之前,连个响都听不见。”
殿里霎时静了,玉蟾心口有些堵塞,要怎么说呢?心下正斟酌着开口,身旁的萧润清脆一声搁下玉箸,用帕子揩了揩唇边,沉声宣告道:“母妃说的,蟾儿和陛下谨记在心,定会让母妃早日能含饴弄孙,颐养天年。”
不仅玉蟾被震惊到,连带着太妃也怔然片刻,玉蟾只能配合着表演,接一句不痛不痒的话:“母妃所言极是,朕年纪也不小了。也到……到时候了。”
“多余的话,母妃也不说了。”太妃点头长叹,好似心里堵着的石头终于下去了。太妃心里的石头落了地,玉蟾心里的石头几乎窜到了嗓子眼,这顿饭也吃得没滋没味,胡乱挑了几口面咽下,堵住肚子里五脏庙的嘈杂抗议。
用膳后,就是每日太妃固定的小憩时刻。两人拜别出殿,随行的小喜子、桃叶、糖霜被遣退在十步开外,两人并肩不紧不慢地走着。
趁宫人都垂着脑袋,玉蟾一气之下,推了一把萧润,沉着脸,压低声音道:“萧润,我才不要给你生孩子,你想想别的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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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道上,萧润正有所思,就被贺玉蟾推得肩头一歪,他没接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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