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鸣云吃完早餐,突然说:“江老师,你方便的话,收拾下行李,明天我们出发。”

她是错过了什么剧情吗?

他是什么每天早上定时发布新任务的NPC吗?

江无远很茫然:“明天是没什么安排……出发去哪儿?”

贺鸣云一脸理所当然:“做pilotstudy(先行调查)。马老头帮忙联系了附近一个村子的书记,他们村这两年直播带货卖农产品,做得不错,我们先去做一个初步的田野调查。”

“我们”?

*****

贺鸣云驱车前往白云村,村子距离他们的住处六十多公里,车程两个小时出头。

江无远在他的监督下收拾好行李,一度有种被绑架的错觉。现在坐在副驾,困惑感依然挥之不去:“贺教授,你最近没事干吗?”

贺鸣云直视前方,答非所问:“我们的课题已经有初步成果了,合写的论文也投了。”

“不是,你自己没别的事干吗?”

“没有,”贺鸣云振振有词,“我最近课讲得还不错,论文今年发了很多了,休息一下。”

好奇妙的中文。“做田野休息一下?这是哪门子休息?”

贺鸣云答非所问:“这个村风景不错的。”

他好奇怪啊。

江无远只好转移话题说:“我读博的时候做过挺多田野工作,但我的研究对象主要是年轻网红嘛,还真没怎么到过村里。我们上一届有个师兄,在乡下做田野的时候从山上摔下去,差点死了,学院担心出事,也不太支持我们去村里。”

“嗯,我看过你之前的论文,你的研究对象集中在年轻女性群体上,拓展研究对象群体,对你以后申请课题有帮助。”

江无远挺不好意思的,她都没怎么关心过贺鸣云的研究,提不出什么有洞见的建议。

“贺教授,我回家有时间了一定好好拜读你的论文。”

“没事,你自己发论文是大事,我的你以后有空了慢慢看。”

江无远问:“你研究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应该经常到村里吧?”

贺鸣云沉默了几秒,说:“没有,我做量化比较多。”

“这样啊?”

江无远对社会学专业不太了解,只是基于兴趣,看过一些社会学专著:《跨越边界的社区》《中国女工:新兴打工者主体的形成》《娘家与婆家》《学做工:工人阶级子弟为何继承父业》,甚至还有《金翼》这种用小说形式写乡村变迁的。

所以,她印象里的社会学学者是要和研究对象同吃同住好几年的,简单来说,就是比贺鸣云这种埋头写论文写到腰椎间盘突出的人,要活泼好动、外向开朗得多的。

贺鸣云看出了她的疑惑,解释道:“我个人不太喜欢做田野调查,我还是更爱做定量研究。这么说在我们领域是大逆不道的,但我一直觉得,资料已经很多了,做民族志的学者一抓一大把,把资料、数据和案例分析清楚,找出真的问题,做出合理的解释,才是真本事。”

江无远知道,虚假立项和经费腐败问题一直非常严重。学者在研究计划里写“我计划在某偏远小岛研究某个只剩最后百来号人的古老族群,探索人类文明发展的秘密”,实际上可能正在当地酒吧醉生梦死,乱搞男女关系。贺鸣云这么说也有些道理。

江无远说:“其实我也不是很热衷于田野,这两年说是做田野,主要是拍视频找素材,还有做些访谈,并不是很深入。不过我觉得,亲自做田野还是有必要的,搜集和整理什么样的资料,和观察者的视角有很大的关系。”

“嗯,这几年写论文变成了熟练工,不知不觉滑入了舒适区,我也觉得,是时候做点新的东西了。”

江无远逗他:“那我们从阿姨下手?贺教授这么帅,又这么正派,典型的师奶杀手。”

“嗯……”贺鸣云想起一些遥远的、不堪回首的田野记忆,脸色不佳,“你可以说,我不擅长应对中年女性。”

*****

“喔唷,小伙子几岁啦?这么年轻就当上教授啦?”

贺鸣云把阿姨的手从他的胸口拽下去:“……副教授。”

跟他聊天的是村委会的主任,杨倩,也是白云村的村长。

田野经验告诉他们,相比男性,女性谈话对象是更好的选择。她们“考考你”“教教你”的兴致不高,也更愿意分享秘辛。

贺鸣云不敢得罪,冷脸陪聊天,只敢趁着聊天的间隙,给在同一办公室的江无远递眼神:救救我!

江无远没接收到,她正在和村支书套近乎。

村支书杨泽兴是杨倩的远房亲戚,两人虽是兄妹,暗中却在狠狠较劲,谁也不服谁。

此时杨支书正在江无远面前侃侃而谈,试图证明他比杨倩村长更了解情况,更适合领导白云村。

江无远的工作目的是掌握村里直播带货情况的全貌。

她实际的工作进度是在满头大汗地解释,为什么她作为一个漂亮网红,不能出镜帮村里直播几回。

贺鸣云见江老师也一头包,只好继续单打独斗:“是没结婚。不为什么。家里人……做点小本生意的。嗯,不是公家单位的。我?算是吧。不,不,我真的不考公务员……谁说我考不上了!?”

贺鸣云又扭头去看江无远。

她现在正在向杨支书解释,为什么她不能帮忙发帖黑隔壁村。

杨支书振振有词:“这不是抹黑,隔壁的苹果就是没我们的好,他们打了很多农药,我都看见了!”

江无远沉痛地点点头:“好的,但我还是不能,都说了,我的号被禁言了……”

他们消耗了两个半小时,和两盘瓜子、一盘花生,才终于初步摸到了一些情况。

*****

白云村位于市郊,并不是田野中常见的没有干净卫生间、没有公交车的贫困村,只是由于缺乏本土产业,年轻人几乎都在外工作,村子逐渐衰败。

村子户籍人口约1800人,常驻人口约1000人,年轻人占比较低。耕地面积约3000亩,经济效益不高。

五年前,在乡村振兴和直播带货的浪潮下,大学生村官宋芷莹带领白云村转型,开始引种适合本地环境的晚熟苹果品种,主打“甜脆多汁”“城市后花园采摘”“一天直达”的概念。

目前全村苹果种植面积约1500亩,占可用耕地一半。参与种植户约180户,村民参与度非常高。在村委会的支持下,村里还成立了白云村果品专业合作社,统一采购农资、提供基础技术指导。

宋芷莹工作两年后调走,依然和村委会保持了密切联系。最近还引荐了一家代工厂给白云村,商讨制作苹果干、苹果软糖等零食的合作事宜。

据杨支书介绍,目前苹果年均产量约3000吨,线上直播销售占全年总销量的40%,单价4-6元/斤。年直播带货总产值约1200万元。扣除包装、物流、平台扣点,相比卖给批发商,每亩能多赚2000元,直播销售方式因此受到村民的广泛认可。

目前,村里负责直播的都是本地主播,有22人,以返乡青年、留守妇女为主,年龄在25-45岁之间。其中有固定粉丝的主力主播6人。此外还有30人负责打包、客服等环节。

头部主播除了卖自家水果,还帮别家代销,销售提成加上直播打赏,年收入可达到10-20万元,显著高于本地平均收入水平。而普通小主播收入不稳定,杨倩村长委婉地提到,“主播之间因为收入差距,有过一些争吵。”

两名干部各推选了一名村里的直播红人,承诺明天会打好招呼,让她们接受采访。

杨倩对贺鸣云非常满意,特别表示,看在“你们是大学教授,有文化的份上”,“破例允许你们旁观直播”,又重点强调,“千万不能把直播诀窍泄露出去哦”。

*****

和村干部交流完毕,天色已晚。

杨支书推荐了村里最好的白云招待所,信誓旦旦说“肯定比如家、七天那些好”。

两人婉拒了杨支书开车送他们,特别是贺鸣云,在杨倩的威逼下吃了一大堆她自家炒的花生,胃胀气胀得难受,强烈要求江无远陪他走走。

“贺教授,白云村条件蛮好的,我看了下外卖,有不少咖啡店呢,”江无远意有所指,“可惜没有你最爱的老乡鸡。”

贺鸣云根本察觉不到她的调侃,认真答复道:“我没有很爱老乡鸡。村子条件确实很好了,我读博的时候认识一些人类学学者,他们还去非洲小岛上做田野研究呢,条件很恶劣。”

“人类学啊……他们有说讨厌黑人、田野做得想死吗?像马林诺夫斯基(注1)那样?”

贺鸣云微微一笑,他知道江无远在说什么。

“学者也只是一份研究工作,本来就不应该有什么光环。田野工作更可能是源于工作需要,或者单纯出自个人兴趣,不是为了对社会做出什么贡献。”

江无远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她真心实意地说:“社会分层和社会流动的研究,对社会还是挺有贡献的。”

贺鸣云笑了笑,摇摇头。“纯属个人兴趣。”

他们走到了白云招待所门口。

招待所看起来是自建房改建的,门口是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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