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政从赵姨娘处来至书房中,等到贾琛进门问安,见少年人挺拔磊落,英姿秀群,眼前不由一亮。

政老爷因板着脸问小儿子:“近来可有读书?”

“不敢再读书。”贾琛朝父亲一笑,“只是打鼓、习字,偶尔闲了看几篇诗赋。”

“哼。”贾政道:“你倒是好兴致。每日里打鼓折腾得全家不得安宁,连我喊你都喊不动了,这半晌才来。”

贾琛因知父亲唤取他何事,便答道:“因擂鼓湿了衣裳,怕受了风寒惹老爷太太悬心,由袭人她们服侍换了新的才来。”

贾政问道:“袭人是谁?”

贾琛道:“是老太太赐下的丫头。”

贾政道:“起这样刁钻的名字,果然是个刁钻的丫头。我们家容不下这样挑唆兄弟不和的丫头。便是老太太赐下来的,如实禀了老太太,老太太第一个撵了她。”

贾琛一听昨日的事到贾政耳朵里成了这副样子,倒也不辩驳,只说:“丫头哪里有挑唆我和二哥哥的胆子。袭人姐姐侍奉儿子从来精心,我愿答报一二,便说要去了她的奴籍,早日归家团圆。”

贾政冷笑道:“平日里不读书,倒还忙坏了你!”

宝玉匆匆赶来请安,一进门就听见这一句,吓了一跳,鹌鹑似的停在门边,不敢近前了。贾政一眼看到,便喝一声:“还不过来!”

宝玉偷偷瞅一眼弟弟,战战兢兢走到了贾琛身边,垂手领训。

贾琛也不辜负宝玉素来的信任,从袖中取出习字的字纸,“虽不读书,不敢歇了笔头的功夫,近来写了几幅字,请老爷过目。”

贾政面色微霁,他知道小儿子做事素来持之以恒,只听每日清晨不歇的鼓声便知道了,琛哥一笔字又是人见人赞的,这些时日不知能进益多少……

贾政因冷笑问道:“习的什么字?不会又是一篇《封建论》吧。”

上次政老爷被甄师傅找上门来毫无防备地接过几张字纸,入目便是大逆不道的《封建论》读后感,他儿子用一笔有力峻拔的字写柳宗元的问句:“今夫封建者,继世而理;继世而理者,上果贤乎,下果不肖乎?”

封建制度的君长,依靠血脉承继一代代统治四方。这样传承权位的统治制度,上位者果真贤明吗?下位者果真不肖吗?

——你骂谁不贤呢!贾政当场出了一身冷汗。

如今政老爷是再也不敢轻易接他儿子的书法作品了。

贾琛笑道:“听老爷的吩咐,不敢再读唐人政论了。”

贾政忍不住又哼一声,这才接过字纸来看……

“好啊!”贾政将一笔好字往案上一拍,气笑了:“不读《封建论》,改看《阿房宫》了?!”

宝玉吓了一跳,深吸一口气,屏住了呼吸。

上次他琛弟写一篇《封建论》的读后感,石破天惊,把贾政惊得宁肯贾琛往后做文盲。兄弟二人双双失学,从贾母以下都不与二老爷理论。

——但宝玉自己是有数的,老爷对琛弟的学问是又爱又恨,琛弟这鼓是打不久的。谁料想不读政论看诗赋,拖淡了封建论,琛弟又顶上一篇阿房宫!

“老爷!”贾琛徐徐道:“儿子读柳宗元《封建论》,只觉咱们继世而理的勋贵是天下的大蛀虫,必然败落!如今再读杜牧《阿房宫赋》,方从中寻出救咱们贾家不至倾颓的至理啊!”

青年人言语间万分笃定,贾政被他气势所动,虽然从来没承认过前半句,还是下意识追问后半句:“是什么至理?”

贾琛将贾政手边的字纸一抖,背诵杜牧的千古词赋:“‘一人之心,千万人之心也!秦爱纷奢,人亦念其家。’老爷为我的前程百般忧心,难道袭人姐姐家中便不关心她的前程么?

“老爷!咱们这样大族人家,若从外头杀来,一时是杀不死的,这是古人曾说的‘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必须先从家里自杀自灭起来,才能一败涂地!

“老爷!‘灭六国者,六国也!族秦者,秦也!’以此类推,破荣国者,荣国也!若是咱们家里和睦团结,主仆同心,便是一日被圣上抄了家,也能得保全!”

老爷:“……”

政老爷有些茫然,因为听懂了每一句所以感觉每一句都没听懂。

儿啊,你读唐人政论写一篇读后感吓得先生连夜辞馆,让你闭门思过,你还品鉴上秦史了!

便是你以史为镜,从秦朝二世而亡的教训里得出要放丫鬟从良出府,这两千年的跨越,是否跨得太长了呢?

贾政不由去看宝玉,见他眼神也是涣散的,心里暗暗生慰——宝玉素来爱与丫头们玩闹,连他也理解不了,说明的确是他小儿子思路奇诡!

贾政看着面前一心为家努力劝谏自己的小儿子,想想他那套听起来似乎竟有些道理的理论,长叹一口气,不过一眼没看着,小子都开始知行合一了!

内部团结?历朝历代哪有跟丫头团结的?丫头小子都放了良,他政老爷天天自己倒马桶?

贾政头疼不已:“下人的前程从来只在主家的身上!你为了丫鬟好要放良,以为这样能让主仆同心?简直是笑话。哼,那丫鬟可愿意走?”

贾琛默默摇头,你不愿意她走就行。

“好孩子,你为家里筹谋,实是难得。”政老爷苦口婆心,“只是你年纪还小,不懂得事情轻重,便如杞人忧天!令人发笑罢了。原不许你再读书,是你性情走偏,如今来看倒是错了。”

不读政论,还有词赋,明日怕是读闺怨诗都能给他读出来道理,夹杂佐证他那套“贾门必败论”!

今天敢把丫头放良,明天就敢自抄自家,后天敢干什么简直不能想了!

“罢了。”贾政捋着胡须,决定把儿子的教育问题交出去。

他本打算给两个儿子寻个新业师,这些时日托了故友亲朋,却难找寻,便道:“思而不学则殆。明日你便去家学读书吧,多读些圣贤文章,好好养养你的性情!”

贾琛本也没指望父亲二次就能接受他的论点,因此说完该说的话也不顶嘴,听了新安排,细一想,笑道:“老爷,家学我也听过些传闻,只怕不是个读书养性的地方。”

他这么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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