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杨经理,这些可以摘掉了。”

话音刚落,机器人便上前帮杨熠把监测仪摘了,杨熠摊开双臂任由它们动作。她又一次顺利地通过了审核,这完全是预料中的事。

其余人员悉数离开了这间会议室,秦帅群却坐着不走,等到关门声响起,她才说:“这就是最后一次了。”

说完,她含笑看着杨熠。她大概指望杨熠露出感恩戴德的表情,毕竟原定的是一直审到明年这个时候,但杨熠显得很平静。

“哦,是吗。领导改主意了?”

秦帅群对此不能多说,但杨熠明白,不必再对她提心吊胆,意味着人合不再担心那件事暴露了。又有了什么新政策?技术上的彻底变革、还是新包装新骗局?

她不是技术人员,这些事她不懂。

“你真的准备和那个人在一起吗?”秦帅群问。每次杨熠的接触人员里都会出现那位律师,到如今越来越频繁。

杨熠看了一眼旁边已经收起来的监测仪器,意思是,“审问”已经结束了,现在又算什么?可她还是耐着性子道:“我有这种打算。”

“应该说句恭喜吗?”

杨熠不明所以,秦帅群瞥了一眼记录册:“不是已经同居了吗?”

杨熠淡淡地看着她:“这种私事——”

“抱歉,”秦帅群打断道,“是我多嘴了。”

杨熠反问她:“你升职了?”

秦帅群挑了挑眉,她的确升职了,但她说不上来自己是否开心,她想要调离这个大项目,如今不仅没调离,还成了更核心的人员。

“算是吧。”她这么说。

杨熠点点头,好像没话说的时候,她又开了口:“因为我,你们反倒更关注她了,是吗?”

“谁?”

“贺追。”

秦帅群耸了耸肩,杨熠便道:“其实没有这种必要。她不喜欢被打扰,而且,她这个人很敏锐。”

秦帅群笑了:“你误会了,实际上,公司现在没有精力关注一个闲杂人。我说过了,她现在只是杨经理你的私事。”

“别再叫我杨经理了。”

“可以,”秦帅群沉吟片刻,“杨熠。”

杨熠觉得有点怪,被这么郑重地叫了名字。她懒得再多费口舌了,便问:“我可以走了吗?”

秦帅群笑着摊开手:“请便。”

——————

若说人合案一直在苟延残喘,到如今,怕是真该放弃了。

邢律亲自出面过问了人合案的进展,刘宓已经在表述上尽可能证明她们的诉讼策略已经成熟、证据链也基本闭合,甚至谴责了人合的社会道德希望唤起这位老律师的一点良知,但邢律只是淡淡地下了最后通牒:“就这样吧,这也是力科的意思。”

贺追猜测,邢律不知道是得到了什么暗示,于是也来暗示她们,差不多就行了。

她很快联系任安东,进行了一次较为严肃的对谈,不在露营区,而在致一的会议室。严总没法到场,只能线上参会。

刘宓为在场所有人梳理了目前人合案的所有进展,梳理完,严总委婉地表示到此为止。贺追看着任安东,任安东含着浅笑,好像早有预料。

严总的虚拟形象坐在任安东旁边:“已经产生的律师费之外,额外支付合同总额的百分之十五,贺律看能接受吗?”

贺追的目光在任安东身上滞留了两秒,才应道:“可以。”

她有种预感,她并不会因为合作的结束而离开这个案子,那时候就和律所无关、只和她自己有关了。她会做出什么决定?大概要铤而走险,她又为什么要铤而走险?

粗略地问了自己几个问题,她回神:“合同带来了吗?”她问刘宓。

刘宓看起来是最不情愿结束这个委托的人,但没办法,而且,说实话,这一刻她也感到一种解脱,说不上来的解脱。

随着严总虚拟形象的消失,一切都结束了,贺追没有多和刘宓说什么。这个案子特殊吗?无疑十分特殊。为什么说不做也就不做了,轻如鹅毛。

是刘宓忍不住,几天后又问贺追,为什么力科说不做就不做了?

贺追反问,你觉得做成的几率是多少?

“就是我和她们说的那样,核心证据已经形成,胜诉逻辑也成立……只不过是从数据入手。的确,有可能就算胜诉了也没什么……但总之,要做成点东西吧?”

贺追不再评判这个做法,只说:“严总要调任了,力科接替她位置的人不会想在这件事上费劲的。现在邢律也不想再干,力科也不在乎了,我们还忙什么?”

刘宓叹了口气,贺追反问:“你不是对报酬还挺满意么。”

“我只是觉得太草率了,虽然早就知道都是草台班子——本来以为这次能做出点东西来。”

贺追手上的动作停下了,她不由得想起,很长一段时间里自己也被这件事困扰,总是干劲十足、全情投入地去做事,却又总是无缘无故地撒手、糊涂了之。这种事越来越多,总给人一种无意义之感。

彼时陈质告诉她,世上大多数事到最后都是不了了之,多的反而是无心插柳。人生那么长,不要只顾着可惜眼前投入的这点时间精力,做事情,平和一些。

她付之一笑,没答话了,继续翻找材料,燕尾夹的碰撞声里,她抽空想了一瞬间:她之所以变成现在这样,她的人生态度、她的三观,有陈质的功劳。陈质呢?又反过来责怪这样的她。

该说什么好呢?

她摇摇头,不再想了。刘宓又问,人合案就这样了?她似乎指望她的这位引路人能宽慰她几句,可贺追什么也没说,包括任安东私下请她见面的事……要赴约吗?她看着刘宓有点愁容的脸,却也看不出个答案。

——————

“能问你件事吗?”

陈质正在签字,闻言顿了下:“什么。”

“人合最近有没有什么动静?”

“高层在调动,不过也属于正常范畴。人合这种地方,几年一轮换,是惯例。”

她把签字笔合上,最后扫了一眼合约:“怎么,还在愁人合的事?我以为你们早就放弃了。”

贺追不说话了,她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亮了一下,有新消息。两人都朝这个突然亮起的屏幕看了一眼,意识到陈质也看过来了,贺追心里一紧,但陈质没表现出什么异常。

贺追想,她不用心虚,没什么可心虚的。这么想着,抬手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你在和谁打电话?我刚进来那会儿。”贺追问。

“小禾。”

贺追其实听出来是小禾了,或者说也能料到。刚才她推开门进来,正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句“她也太没良心了”。小禾是陈质的一个表妹,贺追刚和陈质结婚那会儿,就听见小禾说过“她不就是攀高枝吗”这种话。

这句“没良心”,她认为是陈质刻意让她听见的,陈质有时候就是这么无聊。

“你也这么认为吗?”贺追问。

“什么?”

“我没良心。”贺追想,你不就是想听我刨根问底吗?好吧,我就是介意,就是忍不住刨根问底,你满意吗?

“你还会纠结这个吗?”

“……”贺追停了一会儿,“我是不是攀附你、是不是没良心,你应该比谁都知道,不用对我摆出这副姿态。”

“我不知道。有的话你完全没必要说,但还是说了,我不懂你。”

“哪些话?”

“‘永远属于我’、‘是我的’……这种话有什么意义?说出来捆着我吗?”

贺追无意识地扫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屏幕:“你觉得我是为了捆着你才说这种话?如果我真要捆着你,为什么会答应你和那个人在一起?为什么肯和你离婚?”

“陈质,我不想和你绕圈子,”她摆摆手,几乎是肢体自动做出的动作,“你不该不知道你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不在于爱情或者事业,那些话我既然说出口了,就代表我真的是这么想。当然,你可以觉得没有意义。

“我不希望你也认为我没有良心、认为我利用你爬上来之后就拍屁股走人,你最好只是为了气我——你在生气什么?你很不正常。”

陈质不说话了,手上拿着一根笔,单手开笔盖、关上、开笔盖、关上,咔哒咔哒。

她能算计得了一切,却总是拿贺追没有办法。是贺追从十几年前就太会对她恃宠而骄,连说爱也说得像是一种征服——太坦诚地表达“在乎”,本身就是一种有恃无恐。

“她是谁。”她的目光落在贺追的手机上,前言不搭后语。

贺追梗了一下,果然。

“女友。”她回答。

“我都不知道,你还会特意设置壁纸。”

贺追拿起手机,无所谓地把屏幕按亮了,就这么当着陈质的面看了一眼。

画面的中心其实不是杨熠,是两只小狗。那天杨熠在她应酬的地方等她,她应酬出来,看见杨熠蹲在地上看小狗打架。她不常拍照,但那一刻无由地拿出手机拍下了这一幕。

拍完,她走上前问,为什么要蹲着看?

杨熠说,人站着太长一条了,会吓到狗。

你知道吗?很多动物都害怕在某一个维度突然伸长的东西,比如蛇,突然立起前半身,就很能恐吓。鹅能追着狗跑,也大概是这回事,把脖子伸得老长。

贺追呆了一会儿,问,那我也要蹲下吗?

杨熠笑了。两只狗突然一阵风似的玩到屋檐底下去,贺追伸出手,把杨熠拉起来……

于是,她相册的一堆材料、公文里就多了这么一张照片,阳光、草地,一白一黄两只狗滚在一起,一个人蹲在画面左下角。

其实把它设成壁纸的时候没多想,只是有天意外长按了下这张照片,弹出的选项里有“设为壁纸”,就设为壁纸了。

她不想解释这么多,不过陈质也没再问了。贺追垂下眸,目光正中间是陈质刚签过名的合约。这是她们之间最难处理的一个不动产,因为房子有小禾的几分之一,如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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