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病骨求怜
宋亦安立马便想故技重施,先用身份地位施压,再用苏叙言和她的事作为威胁,可他正要开口,视线却先一步瞥见江云晚紧攥的双手。
一个念头在此刻闪过。
过往几次心疾复发时,江云晚都会格外软些态度,舍弃那些禁锢的虚礼,任由自己躺在她的怀中,甚至会主动握住他无力的手。
哪怕他说了什么不好听的话,她也会等他完全平复之后再推开他。
宋亦安眸间闪过一丝暗色,脑袋随即垂下去,一手捂住胸口,身形开始晃荡。
看见这一幕的江云晚的呼吸停了半拍,目光中这人的身子虚弱地顺着书架往下滑。
她看了片刻,才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伸出手,扶住了宋亦安的手臂,任由他贴着自己的肩头。
江云晚熟练地探进他的袖口,很快触到那只小巧的药瓶,将一枚苦药喂入。
宋亦安顺从地张开嘴把药含住,苦味从江云晚的指尖渗过来,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做完这一切,江云晚低下头细看起他的脸。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宋亦安的面色确实比方才苍白了几分,他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宋亦安的眉心还拧着一道很浅的结。
江云晚忘了移开目光,手指还停在宋亦安的唇边,指腹上残留着余温。
目光地从他的眉骨滑到鼻梁,再滑到那张因虚弱而抿着的唇上。
她没发觉自己此刻的目光和欣赏那幅挂在墙上的画时一样,画上的人她认得,可她没见过宋亦安这副样子。
哪怕是之前宋亦安心疾复发时,他的神态也和此时不一样,因此江云晚看了好一会儿。
宋亦安靠在江云晚肩头的姿势比方才更沉了一些,整个人正沿着她肩臂的弧度地往下滑。
他的衣领因方才的动作敞开了些,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皮肤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白,隐约可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额角贴着几缕碎发,呼吸很轻,轻到江云晚要靠得很近,才能感觉到那股温热的气流正沿着他的唇缝一下一下地落在她的肩窝处。
宋亦安暗自浅笑,偏过头时唇瓣无意地擦过江云晚颈侧的衣料,那只方才还捂在胸口的手此刻垂落在江云晚的膝侧,指尖微微蜷缩着。
江云晚看着他这副模样,指尖不自觉在他唇边停了一会儿,随后才无声地抬起来,可意料之外地并没有收回来,悬在半空。
注视着自己的那双眼眸水润,可眉心那道浅结让她无法忽视,恍然间屈起指节,短暂停留在在宋亦安眉心的上方,随后沿着眉心轻轻地蹭了一下。
这个动作快到她自己都没有立刻意识到方才做了什么,可紧接着她又蹭了一下,从宋亦安的眉心滑下来,停在他眼尾那道泛红的边缘。
江云晚就这样看着,手指贴在宋亦安眼尾那里薄薄的皮肤上,很久都没有动。
宋亦安在江云晚动作时便闭上了眼,感知到细腻的触感正温热地贴在他的眼尾。
他没有立刻睁眼,只是让那种微妙的感觉继续在他脸上蔓延。
几个呼吸之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底还带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湿意。
他有目的地抬起手来,试探性地触上江云晚的脸颊,安静地贴着她的颧骨。
“学录,”宋亦安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却莫名让江云晚回忆起那日林间宋亦安弹奏的琵琶声,“你在可怜我吗?”
闻言,江云晚瞬间回过神,贴着眼尾的手掌不自觉颤动。
宋亦安顿了顿,指节从她的脸颊上滑下来,落在她垂在肩侧的发尾上,张开手心拢住了一小缕。
“可怜我吧,学录。”
“怜我这一身病骨,怜我……”
一生困于时局。
江云晚心头刚刚泛起的那点悸动在听见这句话时便散了个干净。
她忽然觉得他此刻这副虚弱的样子,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告诉她——他还不打算放手。
她十分清楚,凭宋亦安的性子,既然能说出“可怜我吧”这种话,就说明他根本没有想过要就此了结。
她们之间因威胁而存在的“关系”不会因为她的一个请求就把它收回去。
这个念头在心底落定之后,江云晚反而平静了。
她安静地看了宋亦安片刻,意识到这人的气息已经平复,心想心疾应该压下去了,这才动了动身子,打算起身。
移开手的瞬间,江云晚冒出一个可以说是大胆,也可能是自恋的念头。
她原以为自己说不定会惹了宋亦安不高兴,直接给她定个罪,可宋亦安没有,只是虚弱地靠在她肩头。
若是真想发怒,她猜想一个心疾也不会熄灭宋亦安的怒火,但他并没有威胁,也没有说出那些让她不知如何应对的话。
这个发现让她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感觉,可她又说不出口,只觉得和那夜拒绝了沈知屿之后,在他脸上看见落泪的表情时感觉一样。
因为这个念头,江云晚试探着开口道:“世子还请好好歇息,下官……先行告退了。”说完,她大着胆子从宋亦安身边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宋亦安开口骂她,或是伸手拦住她,她也不会觉得意外。
但宋亦安垂着头,看不清他的神色,只是在越过他时伸手握住了江云晚的手腕,力道大到仿佛要捏碎她的腕骨。
江云晚被扯得身形一顿,回眸望去时便见宋亦安抬眼看向她的目光里,除了那层闪动着的水光,还多了一些涌上来的怒气。
那道怒气她分辨得出来,就在以为宋亦安发怒时,这人却仅仅与她对视了许久,随后偏过头,松开了手。
“滚吧。”宋亦安沉声道。
这两个字带着他惯有的冷硬和刺人,尽管不是第一次听出,但江云晚还是不受控制地感到一丝震惊,却又不知这震惊从何而来。
江云晚没有再多留,转身朝门口走去,她并没有感到高兴,反而变得慌乱。
因为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宋亦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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