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未明在一个旧箱子的最底层,找到了另一本日记。
这本日记,跟之前的那本不一样。
封皮是黑色的。
很旧,很破。
纸页,都发黄了。
而且,有一股,霉味。
还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眼泪的味道。
又像是,血的味道。
沈未明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民国二年,冬,记于观澜堂。"
民国二年,也就是1913年。
那时候,二次革命刚刚失败。
沈佩弦,应该是刚从上海回来。
沈未明坐在地上,就着天窗漏下来的光,慢慢读了下去。
民国二年,十一月初七。
雪。
今天,我回到了观澜堂。
爹派人去接的我。
我以为,他会骂我。
会打我。
会把我赶出去。
可是,他没有。
他只是,看了我一眼。
然后,叹了口气。
说:"回来就好。"
就这么一句话。
我听了,眼泪差点掉下来。
我觉得,我不配。
我不配,他对我这么好。
我是个懦夫。
是个逃兵。
我对不起他。
也对不起,死去的林觉。
更对不起,那些,因为革命而死去的人。
我回来了。
可是,我觉得,我已经不是以前的我了。
以前的那个沈佩弦,死了。
死在了上海。
死在了,江南制造局的战场上。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
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
每天,我都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不想见人。
也不想说话。
我怕,别人问我上海的事。
我怕,别人问我革命的事。
我更怕,别人问起林觉。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难道,要我告诉他们,我逃跑了?
告诉他们,我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去死?
告诉他们,我是个懦夫?
我说不出口。
我只能,躲着。
像个老鼠似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不敢见光。
爹什么都没问。
他只是,让我好好休息。
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可是,怎么能过去呢?
林觉死了。
因为我的懦弱,死了。
这件事,会跟着我一辈子。
直到我死。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自己了。
娘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每天都给我做好吃的。
让我多吃点。
说我瘦了。
我看着她,心里更难受了。
他们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自己是个罪人。
我不配,他们对我这么好。
佩璋来看过我几次。
我这个弟弟,还是那么老实。
他坐在我房间里,也不说话。
就那么坐着。
陪我。
有时候,给我带点吃的。
有时候,给我带本书。
我知道,他是想安慰我。
可是,他不知道该怎么说。
其实,他什么都不用说。
他能来,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至少,在这个家里,还有人,不嫌弃我。
苏姨娘也来看过我。
她是爹的三姨娘?不对,是二姨娘?
我搞不清楚。
反正,她是爹最喜欢的那个姨娘。
她给我送了点药。
说,是安神的。
让我好好睡觉。
她跟我说,人这一辈子,谁没犯过错呢?
错了,改了就好。
别跟自己过不去。
我听了,没说话。
改?
有些错,是改不了的。
比如,林觉的死。
我能让他活过来吗?
不能。
所以,这个错,我永远都改不了。
我只能,带着它,过一辈子。
我开始喝酒了。
以前,我也喝酒。
但是,喝得不多。
现在,我每天都喝。
喝很多。
喝醉了,就什么都不想了。
喝醉了,就不难受了。
喝醉了,就能暂时忘了,林觉的脸。
忘了,那天战场上的样子。
忘了,我自己,有多么懦弱。
可是,酒醒了之后,更难受。
而且,比之前,更难受。
因为,酒醒了,你就会发现,什么都没有改变。
林觉还是死了。
你还是那个懦夫。
什么都没有变。
只有,头疼。
还有,更深的,绝望。
我也想过,死。
一了百了。
死了,就不用再受这份罪了。
死了,就不用再面对,自己的懦弱了。
死了,就能去见林觉了。
就能跟他道歉了。
可是,我不敢。
是的,我连死都不敢。
我太懦弱了。
连死的勇气,都没有。
我真是个废物。
有时候,我会想。
如果那天,我没有跑。
如果那天,我跟林觉一起,被抓了。
或者,一起死了。
会不会,更好一点?
至少,我就不是懦夫了。
至少,我能像个英雄一样,死去。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苟且偷生。
每天,活在愧疚里。
活在,自我厌恶里。
生不如死。
我想起了,以前读的那些书。
那些,英雄豪杰。
那些,仁人志士。
他们,在生死关头,是怎么做的?
他们,肯定不会像我一样,逃跑。
他们,肯定会慷慨赴死。
视死如归。
可是,我为什么就做不到呢?
是我太贪生怕死了吗?
还是说,我根本就不是什么英雄?
我只是个,普通人。
一个,怕死的普通人。
以前,我总觉得,自己跟别人不一样。
觉得,自己是个干大事的人。
觉得,自己能为了理想,牺牲一切。
现在看来,都是我自己,想多了。
我跟那些,我看不起的俗人,没什么两样。
甚至,还不如他们。
至少,他们不会假装自己很高尚。
我开始,讨厌自己。
非常,非常讨厌。
我讨厌我的脸。
讨厌我的手。
讨厌我的声音。
讨厌,我身上的一切。
我觉得,我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懦夫的味道。
都散发着,失败者的味道。
我不想看见自己。
我把房间里的镜子,都蒙上了。
我不想,看到自己那张,懦弱的脸。
有时候,我会自言自语。
跟自己说话。
有时候,是骂自己。
骂自己是懦夫。
骂自己是废物。
骂自己,怎么不去死。
有时候,是为自己辩解。
说,我不是故意的。
说,我只是太害怕了。
说,换了别人,也会跑的。
可是,我知道,这都是借口。
都是,我为了安慰自己,找的借口。
跑了就是跑了。
懦弱就是懦弱。
没有什么好辩解的。
我发现,我越来越像,地下室里的人了。
就是,那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写的,地下室手记。
我以前读过那本书。
那时候,我觉得,那个人太病态了。
太扭曲了。
我看不起他。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跟他,越来越像了。
一样的,愤世嫉俗。
一样的,自我厌恶。
一样的,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不敢见人。
也不敢,面对自己。
原来,我以前看不起的,不是他。
是我自己。
只是,那时候的我,还不知道而已。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已经一个多月了。
今天,我终于,走出了房间。
不是因为,我想通了。
是因为,酒喝完了。
我得去,再买点酒。
我穿上衣服,戴上帽子。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像个,见不得人的小偷。
我低着头,沿着墙根,往前走。
生怕,遇到熟人。
生怕,别人认出我。
可是,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我还是,遇到了一个熟人。
是以前,私塾里的同学。
他看到我,很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佩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我停下脚步,抬起头,看着他。
想笑一笑。
可是,我的脸,僵住了。
怎么都笑不出来。
我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然后,就赶紧走了。
像逃跑一样。
我能感觉到,他在我背后,疑惑地看着我。
他肯定在想,沈佩弦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以前,他不是挺意气风发的吗?
怎么现在,跟个老鼠似的?
我不知道。
我也想知道,我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可是,我不知道答案。
买了酒,我就赶紧回了家。
回到我的房间里。
关上门。
拉上窗帘。
把自己,关在黑暗里。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安全。
只有这样,我才觉得,自在。
我就是个,地下室里的人。
只配,待在黑暗里。
光明,不属于我。
我喝了很多酒。
又喝醉了。
喝醉了之后,我又开始哭。
哭林觉。
哭我自己。
哭我们,死去的理想。
哭我们,死去的青春。
我想起了,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那时候,我们多年轻啊。
多有理想啊。
我们总说,要改变中国。
要建立一个,新的中国。
要让所有的中国人,都过上好日子。
那时候,我们真的相信,我们能做到。
可是现在呢?
林觉死了。
我成了这个样子。
我们的理想,也死了。
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剩下。
我做了个梦。
梦见了林觉。
他站在我面前,浑身是血。
他看着我,问我:"佩弦,你为什么要跑?"
"你为什么,不救我?"
我想跟他道歉。
想跟他说,对不起。
可是,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只能,看着他。
看着他,浑身是血的样子。
看着他,失望的眼神。
然后,我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一身的冷汗。
心跳得很快。
我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个梦,太真实了。
真实得,不像个梦。
我知道,这是林觉,在怪我。
他怪我,抛弃了他。
他怪我,苟且偷生。
他应该怪我。
我确实,对不起他。
从那以后,我就经常做这个梦。
每次,都是一样的内容。
每次,都是林觉,浑身是血地,站在我面前。
问我,为什么要跑。
每次,我都想跟他道歉。
每次,都张不开嘴。
每次,都是一身冷汗地,醒过来。
我知道,这是我的报应。
是我,应得的惩罚。
我活该。
今天,爹找我谈话了。
这是我回来之后,他第一次,正式跟我谈话。
他问我,以后有什么打算。
我低着头,没说话。
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做什么?
爹叹了口气,说:"佩弦,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摔跟头的时候?"
"摔了,爬起来,就行了。"
"总不能,一辈子都趴在地上吧?"
我还是没说话。
爬起来?
说得容易。
有些跟头,摔下去,就再也爬不起来了。
比如,我这个。
爹又说:"你要是实在不想读书了,就回来,帮我打理生意吧。"
"咱们家,这么大的家业,总得有人继承。"
"你是长子,这个担子,迟早得你来挑。"
我抬起头,看着爹。
他老了。
头发,白了很多。
脸上的皱纹,也深了很多。
我记得,我走的时候,他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才一年多的时间,他怎么就老了这么多?
是因为,担心我吗?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
我点了点头。
"好。"我说。
声音很轻。
很沙哑。
"爹,我听你的。"
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好。"
他的声音,也有点沙哑。
我知道,他是高兴的。
可是,我高兴不起来。
我觉得,我正在,一点点地,变成我以前最讨厌的那种人。
那种,只知道赚钱的商人。
那种,没有理想的俗人。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已经,没有资格,谈理想了。
我只能,接受命运。
接受,这个,平庸的,懦弱的,失败的自己。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跟着爹学做生意。
我学得很快。
毕竟,我是他儿子。
骨子里,还是有他的基因的。
爹说,我很有天分。
比佩璋,强多了。
我听了,没什么感觉。
有天分又怎么样?
会做生意又怎么样?
我还不是个懦夫?
还不是个,逃兵?
这些,都改变不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
我慢慢,适应了这种生活。
每天,跟着爹,去铺子上。
看账,谈生意,应酬。
跟那些,我以前看不起的商人,打交道。
说一些,我以前觉得很俗的话。
做一些,我以前觉得很恶心的事。
我发现,我做得还挺好的。
甚至,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原来,我也可以,变成一个俗人。
而且,还俗得,有模有样的。
真是讽刺。
有时候,我会突然停下来。
问自己:
沈佩弦,你怎么变成这个样子了?
你以前的理想呢?
你以前的抱负呢?
你以前,不是说,要改变中国吗?
然后,我就会笑。
笑我自己。
笑我自己,太天真。
笑我自己,太幼稚。
理想?
理想能当饭吃吗?
抱负?
抱负能让你活下去吗?
改变中国?
你连你自己,都改变不了。
还想改变中国?
真是,不自量力。
可是,夜深人静的时候。
我一个人,躺在床上的时候。
我还是会想起。
想起林觉。
想起我们,以前在一起的日子。
想起我们的理想。
想起我们的,青春。
然后,眼泪,就会不自觉地,流下来。
我知道,我心里,有个地方,已经死了。
那个,有理想的,有热情的,相信正义的沈佩弦。
已经死了。
死在了上海。
死在了,江南制造局的战场上。
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躯壳。
一个,为了活着而活着的,躯壳。
今天,我在铺子里,遇到了一个人。
是从上海来的商人。
他跟我,谈生意。
谈着谈着,就聊起了上海的事。
聊起了,当年的二次革命。
他说,当年,死了很多人。
很多,都是年轻人。
都是,有理想的年轻人。
他说,可惜了。
那么多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我听着,没说话。
只是,低着头,喝茶。
我的手,在抖。
茶碗的盖子,跟茶碗,碰得"哒哒"响。
他好像,没注意到。
还在那里,滔滔不绝地说。
我听着,听着。
突然,就觉得,一阵恶心。
我站起来,跟他说,对不起,我有点不舒服。
然后,就跑了出去。
跑到外面,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眼泪,又掉了下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
我以为,我已经忘了。
可是,没有。
原来,有些事情,是一辈子都忘不了的。
它会,刻在你心里。
刻在你的骨头上。
直到你死。
都不会消失。
我又开始喝酒了。
本来,我已经戒了一段时间了。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
可是现在看来,没有。
我根本就好不了。
有些伤口,看起来是愈合了。
可是,一碰,还是会疼。
而且,比以前,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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