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商船自扬江逐水而逝,两岸青山流水远去,独留两个迎风而展的身影,孤寂无言。
裴兰昭眉宇隐有山雨欲来之色,他紧紧抿直嘴唇,看着船尾扬起的奔涌,被一缕缕捧起,遂又渐次落回江水中,归于平静。
韩昭苏刚站直的背脊又蓦地弯下,侵身跪倒,伏在船头栏杆处,不住地往外呕出清水。
她这几日都未怎么进食,整日头昏目眩,只能勉强喝下点凉水和米粥。
吐完肚子里的水,韩昭苏脱力地靠在甲板上歇息片刻,吐出的水沾到她的下巴和脖子上。
风一吹,她止不住地发冷打颤。
裴兰昭拖着沉重的步子,从怀中掏出一块方巾,上面绣着淡粉色的西府海棠,怎么看都不像是他的东西。
韩昭苏没有接那块方巾,她奋力从衣裙处扯下一小块,兀自擦着水渍,语气平和道:“这是乔贵妃送给你的么?”
裴兰昭闻言先是一愣,而后迟疑地点了点头,便看见她笃定的目光:“那你就该好好收着,不要辜负了娘娘对你的情意。”
他自觉心中有愧,亦或被她这番义正言辞所触动,施施然收回了手。
“你真没用。”裴兰昭又冷着一张脸,双手抱臂,拥着赤霄剑往船尾走去。
韩昭苏自然不肯受他的委屈,开口便怼了回去:“你以为你就比我好到哪里去么?说杀人就要杀人,如果朝廷查到宋琏昇头上,你我就等死吧。”
裴兰昭冷哼一声,不服气地转过身,重新回到她身边,居高临下地说:“裴归鸿已经查到江都了,我若是不杀了宋琏昇,只怕我们早就在牢里了,你还能有机会跟我耍脾气?”
他今日穿了一件珈蓝色氅衣,飘逸的乌发被宝蓝色的银冠束起,右边耳朵上还缀着一支短小的红玉坠,衬得他愈发英气逼人。
自那夜忧浅与他交手后,他就摸清了她的身份和目的。
裴归鸿一旦知道了他与漕粮贪腐有关,定然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以此败坏自己在民间的英名,自己多年征战攒下的民心就会付之东流。
须知裴兰昭虽有民心,有一身搏命的本事,却独独没有朝廷那群文官的拥护,他并非他们眼中仁爱、正统的天子。
所以他不能再失民心,他别无选择,只能杀了宋琏昇,将这团水搅浑。
韩昭苏得知此事后,帮着他把宋琏昇伪装成畏罪自断的样子,以此拖延朝廷的调查。
“这次的粮草你不能要,必须脱手得干干净净。”韩昭苏扶着栏杆,步履虚浮,额头结着一层薄汗。
裴兰昭望向她的目光顿住,静默着听她继续说下去:“小不忍则乱大谋。你今日舍的是几船粮草,可你能换得一身干净。即便他们真的查到你头上,找不到你贪的粮草,也没法给你定罪。”
“更何况,你此去肃州,是为国出征,若是赢了又是一件响当当的功名,怎会不羡煞旁人,又怎会不招至妒恨?你尽可以说是旁人在污蔑罗织罪名而已。”
裴兰昭明白她话中的意思,他在幽州的兵马虽指着这批粮草过冬,却并非一点余粮不剩。只要他出任肃州,总也能从中挤出些过活的量来。
韩昭苏言尽于此,至于他会不会听,她已经不想再管,自顾自走回了她的船舱中。
她走到舱内的小几前,提起茶壶在杯中倒出点清水,递到嘴边,润湿泛干的唇。
这杯子在她手中晃荡着,杯壁中响起淅沥水声,韩昭苏愈是想要握稳茶杯,那茶杯就晃荡得愈是厉害。
韩昭苏凝望着那片欲静不止的水面,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焦躁,如熄火燎原,让她越加忿懑不安。
尖锐如弦断,一切戛然而止,她索性将手中的杯子摔在地上,茶水滚落一地。
不知何时,她的手偶尔开始发抖发颤,渐渐地,那麻木感攀上指节,最后落到指尖里,变成一阵锥心刺骨的剧痛。
有时是练完琴双手酸麻时,有时是临摹整幅字画后,又或者是在替李敬受做完那张床帐后。
起初她只以为是受这些繁杂所累,但后来即便自己不再做这些事,这双手还是会不时颤抖刺痛,像是催命符一般,告诉她自己的命始终岌岌可危。
……
武陵秋尽,层林尽染霞红,枝头不着片缕,都付于秋风去。
杜鹃在霜林间翩飞,凄厉的哀鸣声悠远地回荡着,似乎昭示着他们前路迢迢。
梁逊与裴兰昭相对坐于船舱中,就着忽明忽暗的烛火,小酌几杯绿酒。
“这宋大人可真是令人唏嘘,怎么说死就死了?”梁逊耸了耸肩,脸上浮起酒红,话里带了调侃的意味。
这宋琏昇死得也算是好时候,正好用死替他们挡下一劫。
听闻他在江都的眼线说,等朝廷的人查到宋琏昇府上时,他家中妻女已死,独留他一个死鬼吊在一进院的房梁上,脸上抹着白红油彩大花脸,身上披了件红蟒绣龙纹的大襟,俨然是一副昆曲老生的扮相。
古怪的是,府里还飘着一阵阵唱词声。
*“想当年。官居极品,位极人臣。”
“如今呵。锦衣卸去,玉带难存。”
“落得个。身无立锥,家无寸土。”
“天那。悔不当初,作孽太深!”
……
江都百姓都道是,宋琏昇贪了漕粮许多年,若真是要追查起来,怕是九族都不够杀的。
索性他心一狠,先把妻女和老母毒死,最后自己一根麻绳,吊死了事。
人死了,即便是五马分尸,挫骨扬灰,那都是死后的事儿了。
可活着就不同了,管他是流放斩首受极刑,都能活生生要了性命。
“宋琏昇这一死,算是认了罪,漕粮暂时追不到你我头上。”裴兰昭两指轻捏酒盏,耳尖处泛起微红,“他的份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梁逊面上虽笑着,可言辞中却隐约透着不满,“我说诚王,您可是王爷,是做大事儿的主,怎可与我一介见了您就矮半截的商人比?就这么点儿粮食,您跟我来来回回掰扯好几回了吧?”
裴兰昭一提肘,酒水滚入喉:“我毕竟带着人和你一道,蜀地与幽州相去不远,你才出了多大力,也敢和我提条件?”
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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