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山崖不是一座崖,是一座山。

山很高,高到山顶扎进了云层里,从下面望上去,只能看见白茫茫的一片,偶尔云开雾散,才露出一截青黑色的山壁,像一把倒插进天幕的刀。半山腰往下的坡度忽然缓了下来,像是有人用一把巨大的铲子在山腰上铲出了一块平地。平地上密密麻麻地挤着无数小木屋,一间挨一间,一层叠一层,歪歪扭扭地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远远望去,根本看不出是房子,倒像是一片灰色的蘑菇林。

蘑菇林里住着矿工。金家七座矿山,有三座在这半山崖上,每一座矿山的入口都藏在那些木屋的后面,像一张张黑黢黢的嘴,日夜不停地往外吐着碎石和尘土。采矿的声音从地下传来,闷闷的,像是山在打鼾。

金缕玉走在矿工们用脚板和岁月踩出来的土路上,大摇大摆,像一只开屏的孔雀。他今天换了一身新的锦袍,还是紫色的,但比昨天那件更亮,更闪,上面绣的不是凤凰,是一条五爪金龙,龙的眼睛是两颗真正的红宝石,随着他走路的动作一眨一眨的,像活的一样。

季灾跟在他身后,身上还穿着那件从炼狱里穿出来的破袍子。袍子已经被风啃得不成样子了,左边缺了一大块,右边挂着几根线头,风一吹就飘起来,露出里面灰白色的、没有指甲的手指。他走得很慢,不是因为腿脚不便——虽然少了三根脚趾头,但他走路的姿势已经比刚出炼狱时稳多了——而是因为他每走一步,都要看一眼背上的铁柱。

铁柱趴在他背上,像一袋死沉的粮食。少年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脸色铁青,嘴唇发紫,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季灾用一根布条把铁柱绑在自己身上,布条是从自己的袍子上撕下来的,灰白色,脏兮兮的,打在铁柱胸前打了个死结。

橘奴走在最后面,瘦高的身影在阳光下拖出一道细长的影子。他双手插在雅黑色手套里,面无表情,眼睛却一直在观察四周。那双猫瞳一样的眼睛不时扫过路边的矿工,扫过木屋的缝隙,扫过山壁上的裂缝——他在看,在看有没有不该看的东西。

矿工们远远地看见金缕玉的身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拨弄着,迅速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在路两边排成两列长队。他们弓着腰,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姿势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少爷好!”

几十个人的声音合在一起,闷雷一样滚过山谷,惊起了山壁上的一群乌鸦。乌鸦呱呱叫着飞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处——它们已经习惯了这种每天都要来上好几回的动静。

金缕玉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下巴微微扬着,脚步不停,从队列中间走过去,像检阅军队的将军。

季灾跟在他后面,从那两列弓腰的人群中间走过。矿工们偷偷抬起眼睛看他,目光里带着好奇——少爷今天怎么带了个要饭的?背上还背着一个死的?

一个工头模样的人从队列里小跑着出来,圆脸,矮胖,穿着比普通矿工干净得多的青色短褂,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跑起来叮叮当当响。他跑到金缕玉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搓在一起,像在揉一个看不见的面团,脸上堆满了笑,那笑容太满了,满到从嘴角溢出来,挂在下巴上。

“哎呀,少爷怎么亲自来了!”工头的声音尖细,带着一种刻意的谄媚,“这地脏得很,到处都是灰,您这一身金贵的衣裳,沾了灰可怎么好?有任何活计,您吩咐小的一声就好,小的跑断腿也给少爷办妥帖了。”

金缕玉停下脚步,侧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块路边的石头。但工头的腰弯得更深了,脸上的笑容绷得更紧了,像是怕那笑容掉下来。

“橘奴。”金缕玉说。

橘奴上前一步,从手套里抽出右手,五指张开,伸到工头面前。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白得像从来没晒过太阳。但手套摘下来的那一刻,工头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那双手的指尖,有猫一样的利爪,虽然缩在皮肤里,但指甲缝里残留的暗红色痕迹,像是洗了很多遍都没洗掉的旧血。

“二十个红玉石。”橘奴的声音不大,语调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工头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季灾捕捉到了。他背上的铁柱虽然半死不活,但他的眼睛一直在看,在看每一个人的表情,每一个人的动作。三百年的炼狱生涯教会了他一件事——在你想活下来之前,你得先看清每一个人心里在想什么。

工头的心里的想法,全写在了那一瞬间僵硬的笑容里。

“这……”工头搓手的动作慢了下来,声音也变得不那么顺溜了,“若是白灵石,小的双手奉上,少爷要多少给多少。可超过以上品级的玉石,这……这得向小舅爷请示。规矩顶在头上,小的不敢逾越。”

金缕玉的眼睛眯了起来。

他没有发火。他只是看着工头,像看一只在自己脚边嗡嗡叫的苍蝇,然后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家的玉石,我拿不得?”

工头的膝盖软了一下,但没有跪下去。他弯着腰,声音开始发抖:“少爷这话可怎么说的呀,折煞老奴了……”

“行。”金缕玉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轻快起来,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就和阿娘说道说道。金家七座矿山,座座都印了我的名号。你能耐大得很,连小小的红玉石都要给我走程序——好得很哪。”

“好得很”三个字,他说得很慢,慢到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工头的耳朵里。

工头的脸白了。

他不是被吓白的,是被“阿娘”两个字吓白的。金缕玉的阿娘,余月竹,金家的实际掌权人。她表面上是金缕玉的母亲,一个丧夫的柔弱女子,但金家上下都知道,这个“柔弱女子”能在丈夫死后独自撑起七座矿山、挡住所有觊觎者的刀,靠的不是眼泪,是手腕。

“少爷!”工头急了,声音尖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少爷这话可怎么说的呀!折煞老奴勒!小的看矿山二十余年,从未出过差错,每年夫人都三顿金好赏,那可能为难少爷?只是规矩顶在头,小的一生为金家效忠,实在无能做主,恳请少爷饶了老奴吧!”

他一边说,一边开始磕头。不是做样子的轻点,是实打实的“咚咚咚”,额头砸在碎石铺的地面上,第一下就磕破了皮,血混着灰,在额头上糊了一片。

金缕玉看着他磕头,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季灾注意到,金缕玉握着剑柄的手指,指节发白了。

“长舌乱舞。”金缕玉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刀,把工头磕头的声音一刀切断。

工头僵住了,额头还贴着地面,不敢抬起来。

“我家什么时候由得你这样的狗奴才定乾坤了?”金缕玉弯下腰,凑近工头的耳朵,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娘慈善心,你还真作威作福了。我看你这小命吊着也碍眼,不如今日就送你走了吧。”

话音未落,剑已出鞘。

金光一闪,工头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口子。不深,刚好划破皮肉,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工头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胳膊在地上打滚,血蹭了一地,混着灰,变成黑红色的泥浆。

周围的矿工齐刷刷地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金缕玉提着剑,剑尖还在往下滴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在地上打滚的工头,表情平静得像在看一只被踩死的虫子。

“你——”剑尖指向工头的咽喉。

工头终于意识到,这个平日里只会嚷嚷着要这要那、被所有人当成草包的金贵少爷,今天是真动了杀心。他不再打滚了,趴在地上,“邦邦邦”地磕头,一下比一下重,额头上的伤口越磕越深,血糊了满脸。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红玉石可拿!可拿!”工头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望少爷能在夫人面前顺带说道一下,小的真的一心为金家着想啊!小的上有老下有小——”

金缕玉收剑入鞘。

“你没资格跟我谈条件。”他转过身,背对着工头,声音冷淡得像冬天的风,“看清自己的位置。奴才不听话,大把的人顶替你。”

工头趴在地上,猛猛磕头:“是,是,是。”

他爬起来,朝旁边一个灰头土脸的小孩招手。那小孩大概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全是灰,只露出两只黑亮的眼睛。他看见工头招手,小跑着过来,赤着脚踩在碎石上,脚底板磨出了厚厚的茧。

工头指了指山壁上一个手肘长的洞口——那洞口藏在两块巨石的缝隙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洞口被磨得光滑发亮,不知道有多少人从那里爬进爬出。

小孩二话不说,像一只猴子一样爬上山壁,手脚并用,快得惊人。他爬到洞口,先伸进去一条胳膊,然后是头,然后是肩膀——他的身体太瘦了,瘦到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像一排琴键。他像一条蛇一样钻进洞里,眨眼就消失了。

山壁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老鼠在爬。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孩从洞口退了出来。他的手脚膝盖全是血——洞壁上全是锋利的碎石,爬进去的时候不觉得,爬出来的时候才发现皮肉被划开了一道道口子。但他没有吭声,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利索地从山壁上爬下来,动作比上去时慢了很多,因为手脚都在疼。

他站到工头面前,从肚皮上掏出一个布包。布包被他用绳子系在腰间,贴身藏着,打开一看,里面躺着十几颗红玉石。玉石不大,最大的不过拇指盖,最小的像黄豆,但每一颗都红得像凝固的血,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工头一把夺过布包,拉着小孩的手,把布包递给金缕玉。

金缕玉没有接。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孩。小孩仰着脸看他,脸上全是灰,看不清表情,但那两只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季灾很熟悉的那种——认命。

“你让这么小的小孩去采石?”金缕玉的声音变了。不是发火,是那种带着一点点不舒服的、像是在确认一件让自己不痛快的事情的语气。

工头陪笑脸:“少爷可别小瞧了他们,他们从小长在这里,对这里每一处玉石之地熟悉得很。也只有他们这个身量能进去那小洞口,长大了就干不了这活啦。这是他们的福分,能为金家出力——”

金缕玉抬手打断了他。

他没有再看工头,而是看向橘奴。橘奴和他对视了一眼,那一眼里有某种只有主仆之间才懂的东西。

橘奴上前接过布包。

金缕玉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忽然停下。

“橘奴。”

橘奴站在原地,看着金缕玉的背影。金缕玉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偏了偏脑袋,下巴朝那个小孩的方向点了点。

橘奴懂了。

他转身走回去,从布包里拿出一颗最小的红玉石——黄豆大小,红得像一滴血——走到小孩面前,蹲下来,把那颗玉石放在小孩脏兮兮的手心里。

“这是少爷送你的。”橘奴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任何人都不得抢夺。谁动,谁死。”

小孩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手心里的红玉石,那只脏兮兮的小手在发抖。他不知道这颗玉石值多少钱——他只知道,他采了三年石头,从来没有任何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

工头的嘴角僵了一下,但很快又堆起笑脸:“还不快谢谢少爷恩赐!”

小孩膝盖一弯,就要跪下。

橘奴伸手拦住了他。

“这是靠你自己得来的,”橘奴说,那双猫瞳直直地看着小孩的眼睛,“并非赏赐。”

说完,他站起来,转身走了。

小孩跪也不是,站也不是,就那么半蹲着,握着红玉石,死死地盯着橘奴的背影。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指甲嵌进了掌心的肉里,红玉石的棱角硌着他的骨头,生疼。

工头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愣着干嘛?赶紧干活!”工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尖细的、带着训斥的调子,“劝你别动念,我们在他们眼里与这些石头无异。偶然奇遇,赏了一滴雨露,你感恩接着就是。可别动歪念头——那可都是头顶的云彩,不是你能抓摸住的。”

小孩咬了咬嘴唇,把那颗红玉石攥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他把玉石塞进肚皮上的布包里,拍了拍,然后爬上了另一面山壁,钻进了一个更小的洞口。

这一次,他的动作比之前快了很多。

金缕玉的居所在半山崖的最高处,几乎贴着云层。

从外面看,不过是一座普通的两层木楼,青瓦白墙,隐在几株老松之间,朴素得不像一个富族少爷的住处。走进去才知道,朴素只是给外人看的——地板是整块的金丝楠木,踩上去有一种软绵绵的回弹;墙上挂着的是前朝名家的真迹,每一幅都价值连城;空气里飘着檀香,不是市面上卖的那种,是从南海仙岛运来的千年老檀,一小块就能换一座宅子。

季灾被领进了一间偏房。房间不大,但布置得很讲究——正中间是一个紫竹编的蒲团,蒲团前放着一张黑檀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套青瓷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靠窗的位置有一张案桌,案桌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墨砚台一应俱全。

铁柱被放在了案桌上。

季灾把他放平,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的头微微后仰,保持呼吸通畅。铁柱的脸色还是铁青的,嘴唇发紫,但季灾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是那种无意识的神经跳动,而是像在努力睁开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怎么也睁不开。

季灾把手指搭在铁柱的脉搏上。很弱,但还在跳。每跳一下,间隔越来越长,像一只快要燃尽的蜡烛,最后亮一下,然后灭了,然后不知过了多久,又勉强亮一下。

魂魄还在身体里,但已经开始散了。就像一盏灯,灯油已经烧干了,灯芯上只剩最后一点火星,风一吹就灭。

季灾坐在蒲团上,闭上眼睛,开始吐纳。他要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不是因为他需要灵气,而是因为他需要极度的专注。接下来的事情,不容许任何差错。

门被推开了。

金缕玉大剌剌地走进来,进门就开始脱。脱掉外袍,脱掉腰带,脱掉护腕,脱掉靴子,像蜕皮一样把身上那些丁零当啷的挂坠一件一件剥下来,随手扔在地上。橘奴跟在后面,沉默地一件一件捡起来,叠好,放在门边的架子上。

金缕玉一屁股坐在一个绒毛蒲团上——那个蒲团比季灾的紫竹蒲团大了三倍,上面铺着整张的白狐皮,坐上去像坐在云里。他抓起旁边的银水壶,拔开塞子,仰头就往嘴里灌。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划过白皙的下巴,滴在那件刚换上的、还没来及脱掉的中衣上,洇出一小片水渍。

季灾睁开眼,看着他。

这个动作在任何人身上都会显得粗鲁,但在他身上,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就像一个知道自己好看的猫,故意在你面前打翻水杯,然后用一种“我就是故意的,你能把我怎么样”的眼神看你。

“东西呢?”季灾问。

金缕玉放下水壶,冲橘奴扬了扬下巴。橘奴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放在矮几上,打开。

二十四颗红玉石整整齐齐地躺在布包里,每一颗都红得像凝固的火焰。它们在檀香的烟雾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那光芒是温暖的,像冬天炉膛里的炭火。

季灾的右眼微微亮了一下。

玉石在他那个时代是稀罕物,只有最顶级的世家大族才存得起几颗。颜色越浓郁,品级越高。红玉石属于中上品,比白灵石高了整整两个档次。他没想到金缕玉一下子能拿出二十四颗——虽然其中有二十颗是要给铁柱疗伤的,另外四颗……他看了看金缕玉,心里有数了。

“你家物资不少,”季灾拿起一颗红玉石,在指尖转了转,“家里有矿?”

金缕玉往后一仰,把自己摔进白狐皮蒲团里,双手枕在脑后,翘起二郎腿,晃悠着脚上的白袜:“我金家出了名的七座矿石山,你居然不知道?”

季灾沉默了一瞬。

七座。这个该死的富二代。

他压下心中那一点微妙的嫉妒,挑了两颗最大的红玉石——一颗拇指盖大小,一颗黄豆大小。大的放在铁柱的眉心,小的放在他的胸口膻中穴。两颗玉石一接触皮肤,立刻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应什么。

季灾盘腿坐在案桌前,双手掐了一个法诀。那法诀很古老,古老到三界之中已经没有几个人认得。他的十根手指像蝴蝶一样翻飞,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玄妙的轨迹。没有灵气波动,没有光芒四射,只有手指翻动时带起的微风,吹得铁柱额前的碎发轻轻飘动。

然后,异变发生了。

两颗红玉石同时迸发出刺目的红光。那光不是向外扩散的,而是向内收拢的,像两颗微型的太阳,把所有光芒都集中在铁柱的身体上。红光在空中交织、缠绕,凝成两个拳头大的光团,缓缓旋转着,像两颗红色的星星。

季灾的双手猛地一压。

两个光团同时动了。它们像两条红色的蛇,从铁柱的眉心钻进去——不是从皮肤表面,而是从毛孔、从经络、从骨骼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渗进去。铁柱的五官同时亮了起来:眉心、双眼、双耳、鼻孔、嘴巴,每一个窍穴都在发光,那些光从外面看进去,能隐约看见铁柱头颅内部的骨骼和血管,像一张被红色墨水浸透的宣纸。

金缕玉从蒲团上弹了起来,脖子伸得老长,桃花眼瞪得溜圆。

“好家伙,”他喃喃地说,“起死回生?”

橘奴也微微前倾了身子,那双猫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铁柱的脸。他见过很多疗伤的法术,但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不用灵气,不施针药,只凭两颗玉石和一套手诀,就能把毒已攻心的人从鬼门关拉回来。

红光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然后慢慢暗淡下去。铁柱眉心的那颗大玉石颜色从鲜红变成了暗红,像一块烧过头的炭,失去了光泽。“咔”的一声,玉石表面裂开了一道缝,然后是第二道,第三道,最后碎成了粉末,从铁柱的额头上滑落。

胸口那颗小的玉石还在发光,但光芒已经很微弱了,像一盏快要熄灭的油灯。它还在努力地把最后一点灵力送进铁柱的身体里。

铁柱的脸色变了。

从铁青变成了苍白,从苍白变成了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白色——那是中毒的余毒还没有完全清除的颜色,但至少不再是死人色了。他的嘴唇从紫黑色变成了浅紫色,呼吸从若有若无变成了微弱但稳定的起伏。

季灾缓缓吐出一口气,收回双手。

他没有去擦额头上的汗——他已经没有汗可出了。炼狱的三百年把他的身体榨得像一块拧干的抹布,连汗腺都干涸了。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累,而是因为用神过度。没有灵气的情况下,光靠神识驱动玉石里的灵力,对精神的消耗是巨大的。

“他没死。”季灾说。

金缕玉眨了眨眼,摆摆手:“无所谓,无所谓,人活着就行。”他说“无所谓”的时候,眼睛却一直盯着铁柱的脸,盯了很久,然后移开目光,看向季灾的手——那双灰白色的、少了小指的、正在微微颤抖的手。

“你这手艺,”金缕玉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他刻意压制的兴奋,“要是去张家,能把你供上神坛。当个大祭司都绰绰有余。”

季灾抬眼看他:“张家?”

“就是那个专门给人看病炼丹的张家啊,”金缕玉盘腿坐好,双手撑着下巴,肘部支在膝盖上,像一个听故事的小孩,“三界六大世家之一,你没听说过?你到底是哪个犄角旮旯里爬出来的?”

季灾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反问:“你想学什么?”

金缕玉的眼睛亮了一下:“你愿意教我?”

“我问的是你想学什么。”

金缕玉坐直了身子,白狐皮从他背后滑落,他也没去管。他看着季灾,桃花眼里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不像话。

“我想当举世无双的修士,”他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能睥睨天下的那种。”

季灾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你家有七座矿山,已经足够睥睨天下了。”

金缕玉“戚”了一声,双手抱头往后一倒,白狐皮被他压在身下,绒毛炸了一脸。他一边呸呸地吐着狐毛,一边说:“灵石这东西现在已经不值钱了。而且灵力充足的灵石一年也就出个十几颗,都是要送往赵家的。只有他家瑶池引能激活灵石——我们手上再多灵石也没用,你刚才不也没能激发灵石的灵力么?”

季灾心想,我灵田干枯,死水无源,当然无法催动灵力。但你一个坐拥七座矿山的富家少爷,身上灵力乱七八糟,全靠衣服上镶嵌的灵石助力——他对灵力的掌控力甚至不如铁柱。如此资源,喂出这么个废物?

金缕玉把双脚架在案桌上,靴子早脱了,白袜子上沾着灰,脚趾头动了动,姿态散漫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赵瑶昙那臭丫头不就是会投胎么,”他撇了撇嘴,“每次仗着灵力多欺压我。要是我也生在赵家,那灵华之子的名号就是我的了。”

季灾心里冷笑。烂泥糊上金墙也是扶不起的。就这位脚步虚浮、下盘不稳的主儿,一看就是基本功差得一塌糊涂。真是斗大的脸,天都装不下。

但他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拿起矮几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地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甜,回甘悠长,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他的胃在三百年炼狱里已经萎缩得不成样子,一口茶下去,胃里暖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舒展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声音。

先是一声朗笑,清朗得像山间的风,带着一种让人听了就不由自主想微笑的温和:“哈哈,你可听见了?小玉儿要上门给人当赘婿了。”

然后是女子的低斥,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不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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